第11章 少年初悟帝王谋(2/2)
“若想守洛阳,”李渊的声音沉了沉,“就告诉他们——等咱们破了城,可就没粮分了。”
李世民眼睛亮了:“爹是想……离间他们?”
“是。”李渊点头,“那些兵跟着宇文成都来,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宇文成都死了,他们更慌。王世充把他们扔在邙山当诱饵,他们心里能没气?元霸去送粮,不用打,只用把‘理’说清楚——宇文成都不是咱们杀的,是王世充逼死的;他们守洛阳,不是护隋,是替王世充挡刀。”
李元霸捏了捏手里的树枝:“他们会信吗?”
“会。”李渊拍了拍他的头,“因为你手里有粮,心里有‘软’。王世充用狠逼他们,你用软拉他们——乱世里,能吃上饭比啥都强。他们信不信宇文成都的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不信跟着你能活下去。”
李元霸看着爹的眼睛,突然懂了。爹不是让他去报仇,是让他去“护人”——护那些被王世充当棋子的兵,护那些可能被战火连累的百姓。就像紫阳真人说的“锤是用来护人的”,只是这次不用锤砸,用粮“拉”。
他站起身,把树枝扔了,摸了摸脖子上的镗尖:“我去。”
“带五百骑兵就行。”李世民补充道,“别带太多人,显得咱们没恶意。”
“不用带骑兵。”李元霸说,“我一个人去就行。带着锤,带着粮。”
众人都是一愣。李建成急道:“那怎么行?王世充要是对你下黑手……”
“他不会。”李元霸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比在荒原上时松快多了,“他想激我动手,我偏不动手。我就站在洛阳城外,给兵送粮。他要是敢杀我,那些兵就更信他是坏人了。”
李渊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岁。以前他的“护”是直来直去的锤,现在竟有了点“绕”——知道用“软”当兵器,比用锤砸更有力量。
“好。”李渊点头,“就你一个人去。但记着——若真有危险,别硬扛。锤能护人,也得先护好自己。”
李元霸重重点头。他拎起金锤往外走,锤身擦过槐树干,蹭掉块老皮。风吹起他的粗布短打,脖子上的镗尖晃来晃去,红绳在风里飘得很轻,却好像比八百斤的锤还稳。
洛阳城外的风裹着沙尘,刮得人睁不开眼。李元霸赶着辆粮车停在邙山下,车斗里装着白花花的米,用粗布盖着,风吹起布角,米香飘得老远。
邙山上的隋军果然看见了。起初没人敢动,只趴在壕沟里往外看——他们认得那对金锤,也认得那个瘦小子。是他一锤砸死了宇文将军,怎么现在又赶着粮车来了?
“他想干啥?”有个小兵凑到队长身边,声音发颤。
队长皱着眉没说话。他手里攥着块干硬的麦饼,是王世充派来的人给的——说是“军粮”,可比起山下粮车里飘来的米香,这麦饼简直像石头。
李元霸没往上冲。他把粮车停在离壕沟百步远的地方,解开布,露出白花花的米。然后他拎着锤站在车旁,扬声道:“我是李元霸!我来给你们送粮!”
山上的隋军炸开了锅。
“送粮?他疯了?”
“别是毒粮吧?”
“宇文将军就是被他砸死的!咱们能要他的粮?”
李元霸没管他们咋吵,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镗尖,举起来对着阳光:“你们认得这个不?这是宇文将军给我的。他死的时候说,他不是替王世充打仗,是没得选。”
山上的吵声突然停了。有几个老兵盯着镗尖看,眼圈红了——那镗尖上的裂纹,他们认得。是赤眉山被砸断的那柄鎏金镗上的。宇文将军把它带在身上快半年了,谁都知道这是他的命。
“王世充把你们扔在邙山当诱饵,你们知道不?”李元霸继续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字字清楚,“他在洛阳城里囤着粮,让你们啃麦饼;他让你们挡我的锤,他自己却在城里等江都的援兵——你们替他死了,他连口棺材都不会给你们!”
“你胡说!”有个军官忍不住吼道。
“我没胡说。”李元霸指了指粮车,“你们下来看看就知道了。这米没毒,能吃。你们要是想回长安,我带你们回去;想回江都,我给你们路费;要是还想守……”他顿了顿,举起金锤往地上一杵,“我也不拦着。只是等我爹的兵到了,这粮可就送不成了。”
锤底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邙山的土都震了震。山上的隋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枪握得松了——谁不想吃口白米?谁想替王世充挡锤?宇文将军死得不明不白,王世充又把他们当草芥,凭啥还要替他拼命?
“我……我下去看看!”终于有个小兵忍不住了,扔了枪,从壕沟里爬出来,往山下跑。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没一会儿,竟有十几个兵跟着往下跑。队长想拦,可看着他们奔向粮车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麦饼,最终还是松了手。
李元霸解开粮袋,给跑下来的兵分米。米是新碾的,带着清香,有个小兵抓了把米放嘴里嚼,嚼着嚼着就哭了——他想起家里的娃,娃也爱吃新米,可自从被王世充征来当兵,就再没见过白米了。
“四公子……”那小兵哽咽着说,“宇文将军……真不是你逼死的?”
李元霸摇头:“他想杀我,我没让他杀成。但他不该死。”他把半块镗尖塞回怀里,“王世充才是逼死他的人。”
小兵抹了把眼泪,突然转身往山上喊:“兄弟们!下来吧!四公子没骗咱们!王世充就是个混蛋!”
山上的兵再也忍不住了。先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纷纷扔了兵器往山下跑。队长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下来——他守不住了,人心散了,再守下去也是死。
邙山的营寨没半个时辰就空了。五万兵,跑了三万多,剩下的要么是王世充的死忠,要么是不敢动的,缩在山腰上,连头都不敢探。
李元霸让跑下来的兵推着粮车往长安方向走。他自己没走,还是拎着锤站在邙山下,看着洛阳的城门。城门紧闭,城头上的江淮兵举着短刀,却没人敢下来——他们看见邙山的兵跑了大半,知道吓不住这孩子了。
夕阳把李元霸的影子拉得很长,金锤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两座小小的山。他摸了摸怀里的镗尖,突然觉得不那么凉了。
或许宇文成都说的“乱世里哪有那么多好人”是对的。但乱世里也不是只有坏人。有拿着锤护人的,有捧着粮救人的,还有……像邙山这些兵一样,想活下去的。
他没替宇文成都报仇,却替他护了那些跟着他的兵。这或许不是宇文成都想要的,却是眼下最该做的。
风还在刮,沙尘迷了眼。李元霸转身往长安走,金锤拖在地上,划得泥土“沙沙”响。他知道,王世充不会善罢甘休,洛阳的仗还得打。但他不怕了——他手里不光有锤,还有粮;心里不光有恨,还有“软”。
乱世的路还长,可只要往前走一步,就离“太平”近一步。哪怕这一步走得慢,哪怕手里的锤还得沾血,至少……那些跟着他走的兵,能吃上口热饭了。
洛阳城头,王世充站在箭垛后,看着李元霸的背影消失在沙尘里。他手里的短刀攥得发白,指节都破了。他算对了李元霸会来,却没算对他会这么来——不用锤砸,只用粮拉,就拉走了他三万兵。
“废物。”他又骂了句,这次是骂自己。他忘了,乱世里最厉害的兵器从来不是刀枪,是能让人活下去的希望。
而那个拎着金锤的少年,好像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王世充看着空荡荡的邙山,突然觉得冷。洛阳的秋意,好像比往年更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