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金锤西望念苍生(2/2)

“元霸!你干啥?”李世民赶紧跟过来。

李元霸没回头。他跳上粮船,解开最上面的粮袋,抓起一把米往河里撒——米顺着水流往对岸飘,像撒了把碎银。

对岸的禁军看见了,举着弓就射。箭落在船边的水里,“噗噗”响。

“你疯了!”李世民把他拉下来,“会被射死的!”

“他们看见了。”李元霸指着对岸的妇人,那妇人正盯着水里的米看,眼睛亮得吓人,“他们知道这儿有粮。”

“知道又咋了?他们过不来!”

“会过来的。”李元霸看着芦苇丛,“等他们饿够了,就会过来的。”

接下来的几日,李元霸每天都往河里撒米。起初只有几个百姓偷偷在对岸捡,后来人越来越多,连禁军都开始装作没看见——他们自己也揣着空粮袋,眼里直冒光。

第七日夜里,对岸突然乱了。不是禁军哗变,是百姓——几百个百姓举着锄头、扁担往粮仓冲,喊着“要粮吃”。宇文化及派禁军去镇压,可禁军的刀刚举起来,就被自己人拦住了——有个禁军小校突然喊了声“别杀百姓!咱们反了吧!”,接着就有十几个禁军跟着扔了刀,往百姓堆里跑。

“成了。”李世民站在河堤上,看着对岸的火光,“不用咱们动手了。”

李元霸没说话。他蹲在粮船边,往水里撒了最后一把米。米沉在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天快亮时,江都的城门开了。不是宇文化及开的,是哗变的禁军和百姓开的。他们绑了宇文化及,举着“献城”的白布往河堤这边跑。李靖带着兵过去时,没费一刀一枪就进了城。

杨广是在宫城的井里被找到的。他没自杀,只是躲在井里发抖,看见人就喊“别杀我,我给你们当皇帝”。李建成想杀他,被李元霸拦住了。

“别杀他。”李元霸挡在井边,金锤往地上一杵,“杀了他,江都的百姓也不会多一粒粮。”

李渊后来把杨广软禁在了长安。没杀他,也没让他当皇帝,就养在宫里,每天喝酒、写诗——据说他写了首《野望》,里面有句“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读得宫里的老太监直掉泪。

江都平定后,李渊论功行赏。李靖升了将军,李世民加了封地,连李建成也得了不少赏赐。只有李元霸,啥都没要。

他趁着众人庆功时,偷偷溜出了江都。他想去宇文成都的坟前看看——从洛阳到江都,他总觉得宇文成都在盯着他,问他“江都的粮分了吗”。

李世民又跟着他来了。荒原上的草已经返青,宇文成都坟头的铁戟锈得更厉害了,却还插在土里,没倒。

“宇文化及被爹押去长安了。”李世民蹲在坟前,帮着拔草,“他说宇文成都死得冤,是杨广逼的。”

李元霸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块新的红绳,系在铁戟上。红绳在风里飘,像朵小小的花。

“二哥,”他突然问,“天下是不是快太平了?”

李世民看着远处的运河,运河上的粮船正往洛阳运粮,白帆点点,看得人心里亮堂。“快了。”他说,“北边的突厥还得防着,南边还有几个小反贼没平定,但用不了多久了。”

“那我的锤……”李元霸摸了摸背后的金锤,锤身沾了江都的水汽,有点凉,“是不是真的用不上了?”

“或许吧。”李世民笑了,“等突厥退了,反贼平了,你就把锤收起来。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麦,养牛,像绛郡那个小娃子家似的。”

李元霸咧开嘴笑。风从荒原上吹过,带着青草的味,比硝烟好闻多了。

他没再提宇文成都,也没提杨广。他只是蹲在坟前,看着铁戟上的红绳——宇文成都没等到的太平,他或许能等到。就算等不到,至少他把粮分到了江都,把红绳系在了铁戟上,没让这乱世的风,吹得太孤单。

回洛阳的路上,李世民突然说:“爹想让你当‘赵王’。”

李元霸愣了愣:“赵王是啥?”

“就是给你块封地,让你管着那儿的百姓。”

“我不想管百姓。”李元霸摇头,“我只想分粮。”

李世民哈哈大笑:“行。那就不分你封地,让你管天下的粮仓——以后哪儿缺粮,你就带着锤去送粮,咋样?”

李元霸重重点头。他觉得这差事好——比当赵王好,比砸城门好。手里有粮,心里就暖,比啥都强。

夕阳把运河的水染成了金红色。李元霸坐在船头,手里转着那半块从坟头捡回来的镗尖——他还是把它带回来了,想等太平了,找个铁匠把它融了,打成把小锄头,种麦用。

锤还在背上,沉甸甸的。可他觉得,这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杀人的狠,是护人的软;不是乱世的慌,是太平的盼。

或许紫阳真人说得对,锤是用来护人的。以前他护的是城门,是父兄;现在他护的是粮,是百姓;以后……或许就能护着一地的麦浪,一河的白帆,护着再也没人哭的夜晚。

风还在吹,可没那么冷了。李元霸把镗尖揣回怀里,看着远处的炊烟——那是运河边的村庄,百姓们在做饭,烟是暖的,像裹着米香。

他知道,路还长。但只要往前走,就好。一步一步,踩着夕阳走,踩着粮香走,踩着心里的盼走。

总有一天,锤会变轻的。总有一天,夜里再也听不到哭声的。

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