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熔炉火映玄武血 麦垄风传长安春(2/2)

陛下说,这工坊以后就叫共耕坊秦琼往钢水里撒了把麦壳,是从洺州带来的,漠南的乙毗咄陆、薛延陀的拔灼都派人来求农具,说要跟着大唐种麦,不抢了。

李元霸把淬好的钢坯放在铁砧上,锤落处火星四溅:让他们派铁匠来学。学会了自己铸,比俺们送过去强。他想起骨利干的俟斤摸着犁头笑的模样,突然觉得这工坊比太极殿的宝座实在——宝座只能坐一个人,犁头却能让千万人有饭吃。

太极殿的宴还没散。李世民穿着件玄色常服,没戴皇冠,正和尉迟恭掰手腕,看见李元霸走进来,猛地把尉迟恭的手按在案上,起身就往殿外冲,鞋都踩掉了一只。

四弟!李世民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胳膊上的疤上摸了摸,眼里的光比炉火还亮,你可算回来了!朕以为你要在洺州当一辈子铁匠!

李元霸从怀里摸出个小袋,往案上倒——是洺州的新麦种,金晃晃的,滚在玉碟里叮当作响:给二哥...给陛下。

李世民捏起粒麦种,放在嘴里嚼了嚼,甜得眼睛都红了:好!好!朕让人把这麦种分去关中各地,明年让长安的百姓也尝尝洺州麦的甜!他拉着李元霸往殿里走,案上摆着新铸的农器模型,有连枷、有耧车,都是老匠人画的图样,朕让工部照着做,以后种地不用再靠人力拉犁,用牛!用马!

殿里的文武百官都站着看,秦琼摸着胡子笑,尉迟恭挠着头傻乐,连太史局的傅奕都捻着胡须点头:陛下得此弟,如得农神啊!

李元霸却往后缩了缩——他不习惯这么多眼睛看着,不如铁匠铺的火星自在。李世民看出他的局促,笑着对众人道:都散了吧!朕要和四弟说说话。

人都走后,李世民从案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是那对金锤,锤身被擦得锃亮,白绫换成了明黄的绸带。这锤,朕给你收着呢。他把锤推到李元霸面前,以后要是有人敢抢百姓的麦,你就用它砸。

李元霸摸着锤柄上的裂痕,突然道:二哥,俺想回洺州。

李世民的手顿了顿,却没拦:想回就回。共耕坊的事朕让工部盯着,你去洺州当,管着漠南漠北的麦种分发,谁要是敢私吞,你就用锤砸他的粮仓。他从袖里摸出块玉牌,上面刻着农都尉三个字,这官不用上朝,不用议事,就管种地、铸犁、分麦种。

李元霸接过玉牌,比握着金锤踏实。玉是暖的,像洺州地窖里的麦种。

第二日,李元霸带着老匠人往洺州走。李世民送他到长安城外的灞桥,桥边的槐花开得正盛,香得发腻。

四弟,李世民突然抓住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当年在洺州山头...大哥确实在。他顿了顿,眼里的光暗了暗,他手里也握着弓,只是没射。

李元霸愣了愣,随即笑了——他早知道。李建成要是真射了,他活不到地窖里的麦种发芽。或许大哥心里也藏着点干净的东西,像埋在雪地里的麦种,只是没等到春风。

二哥,他跳上马车时回头笑,明年麦熟了,俺来长安给你送新麦粉。

李世民站在桥头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槐花丛里。风里飘来麦种的香,比槐花甜,比宫墙里的熏香踏实。他知道,四弟不会再回来了——不是恨,是找到了比抡锤更重要的事。

洺州的麦熟了。李元霸带着骨利干、乙毗咄陆的人在地里收割,连当年刘黑闼的残部都扛着连枷帮忙。老匠人站在铁匠铺门口敲犁头,新铸的防沙犁堆得像小山,要往漠北送。妇人的娃已经会跟着捡麦穗了,小手里攥着把金晃晃的穗子,追着蝴蝶跑过田埂。

有日傍晚,李元霸坐在洺水河边看夕阳,河面上飘着麦秸,像撒了把碎金。尉迟恭骑着快马跑来,手里举着封信:陛下的信!说要在洛阳开农具会,让漠南漠北的部落都来学,还说...还说要亲自来洺州给你当帮手!

李元霸拆开信,上面是李世民歪歪扭扭的字:四弟,长安的麦也熟了,百姓说比往年甜。朕想把共耕坊搬来洺州,你教朕铸犁,朕教你看奏折,如何?

河风拂过信纸,吹得边角发颤。李元霸抬头看向长安的方向,夕阳正往山后沉,把云彩染得金红,像熔炉里的钢水。他想起老匠人说的钢要淬对火,人要走对路,原来路不是只有一条——二哥在长安守着天下,他在洺州守着麦种,都是在护着同一样东西。

铁匠铺的锤声又响了,、,敲在犁头上,敲在麦秸上,敲在洺水河的浪里。这声音顺着风往长安飘,往漠北飘,往所有有沙有麦有人的地方飘——敲得沙成了田,敲得麦结了穗,敲得人心都成了一块经得住火淬的钢,暖得能让麦种在雪地里发芽。

远处的田埂上,妇人和娃正往回走,娃手里的麦穗晃啊晃,像对小锤子,敲着夕阳的光,敲着晚风的香,敲着这太平年月里,最踏实的声响。李元霸知道,这声响会一直响下去,比玄武门的箭声久,比宫墙里的钟鼓长,长到麦种发了芽,长到锤柄结了疤,长到所有人都忘了当年的血,只记得这麦香里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