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清泉的日记(2/2)
“先考冯山秋之墓
生于公元1995年5月10日
卒于公元2042年6月8日。”
墓碑下方,还有一行烫金的文字,在阴雨天里也显得格外醒目:
“永明与你同在”。
冯清泉的目光在那行金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不愿回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但记忆的碎片却总是不请自来。
2042年6月8日,凌晨。
她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看到父亲冯山秋已经穿戴整齐,那身二级规范官的制服熨帖地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正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似乎正要匆匆离去。
看到女儿出来,冯山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乖乖,吵醒你了?爸爸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快回去睡觉吧,天亮了还要上学呢。”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时的冯清泉,睡意朦胧,并未多想。
父亲半夜被紧急任务叫走,对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她只是懵懂地点点头,看着父亲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她不知道,就在十几分钟前,一封盖着帝京城专属印章的急报送到了父亲手中。
信纸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命令:
“事态紧急,速来永明。”
只是那一晚之后,冯山秋再也没有回来。
和所有那一夜被紧急征召、从各地奔赴永明城的规范官一样,再也没有回到他们的家乡。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冯清泉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无数次在她深夜惊醒时刺痛心脏。
她多希望能回到那个夜晚,哪怕只是在他转身离去前,再看他一眼,再听他说一句“回去睡觉”。
即使无法阻止他前往永明,她也有千言万语想倾诉,想挽留,想告诉他……她有多害怕。
而现在,面对眼前冰冷的墓碑,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沉重的静默。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的灰色石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如同无声的泪。
她缓缓蹲下身,将怀里一直小心护着的几支白色雏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微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柔嫩的花瓣。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终于对着照片上那个温和微笑的男人,轻声开口:
“爸爸,我也是一名规范员了。”
雨滴落在雏菊上,花朵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点头回应。
关于永明城,外界流传着各种猜测,却没有任何确凿的消息。
那座曾经繁华喧嚣的城市,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无形的巨手抹去,连同城内所有的人,包括前去支援的规范官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尸体,没有废墟的详细报告,只有一片被划为绝对禁区的死寂之地。
真相被深埋在厚重的迷雾之下,如同这座城市本身,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谜团。
冯清泉选择成为规范员,正是为了拥有那份“绝对法则”赋予的调查权和执法权。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撬开那扇紧闭的真相之门。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抹去眼角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痕,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地将一束素雅的白色百合放在了冯山秋的墓前,就在她的雏菊旁边。
冯清泉诧异地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衣裙,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清雅。
一头柔顺的黄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侧脸颊,一道斜斜的刘海恰到好处地垂落下来,如同乌云遮月,掩去了部分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左半边清秀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朦胧而神秘的美感。
“你是?”
冯清泉疑惑地问出声。
黄发少女的目光从墓碑上的照片移开,落在冯清泉脸上。
她的右眼清澈明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有着青色挑染黑发的少女,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来看看我的恩人,冯山秋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伞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
“我是他的女儿,冯清泉。”
冯清泉自我介绍道。
听到“女儿”二字,黄发少女的右眼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光亮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冯山秋的墓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她直起身,没有再看冯清泉,也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转身,撑开自己带来的透明雨伞,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陵园深处迷蒙的雨雾之中。
冯清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并未深究。
父亲生前身为二级规范官,职责所在,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有陌生人来祭奠,也在情理之中。
小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灰暗的天空中,似乎有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在湿漉漉的墓碑和青草上投下些许朦胧的光晕,让这片沉寂的陵园,在阴郁中透出一点微弱而奇异的生机。
……
陵园入口处,那灰暗色调的景致中,一抹鲜艳的红色显得格外突兀。
红发的雷瑟斜倚在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旁,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百无聊赖地望着陵园深处。他
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当看到那位黄头发的姑娘独自一人从陵园里走出来时,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直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被雨水打湿的街道上行走。
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黄发少女似乎并未察觉,又或是毫不在意。
直到走过两个街口,她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喜怒。
雷瑟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没办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委托人的要求。”
黄发少女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委托人是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抗拒。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她默许了他的跟随。
因为她早已注意到,在雷瑟身后更远一些的地方,两个如同融入阴影般的黑色身影,正如同鬼魅般时隐时现。
他们的存在,远比眼前这个张扬的红发男人,更让她感到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