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灰院簪春(2/2)

修好后,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那个坐在窗边、半边身子沐浴在光里半边沉在阴影中的单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惊鸿一瞥的诡异与之后感受到的沉寂孤绝,让他再也无法将这个女子仅仅视为一个“怪物”。

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

看她费力地够高处的书,他便默默做了个矮梯;看她起身时右腿无力差点摔倒,他便连夜赶制了那把带扶手的特制圈椅;看她喜欢窗外的梅树却因腿脚不便难以久站,他便在窗边钉上了那根光滑的扶手……

每一次,他都低着头,红着脸,不敢多看她那半张灰白的脸,只是闷声不响地干活,干完活就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是亵渎。

可他的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右半边脸上偶尔流露的,如昙花一现般的温柔笑意。

楚曼珠握着那支温润的木簪,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木屑的微糙感。

这是她灰暗囚笼般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带着体温的亮色。

她看着窗外青年局促却真诚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暖的春水。

“很好看。”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华,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木簪插进如云的鬓发间。

暗金色的簪身与她左半边莹润的肌肤相得益彰,那三个朴拙的小字,仿佛是她被遗忘名字的一次郑重宣告。

秦华看着烛光下簪着木簪的女子,半边脸绝美如仙,半边脸诡谲如魅,却奇异地融合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残缺美感的风华。

他看得呆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小姐……您再等等。我听说,外面有能人,或许能治好您。等您好了,就不用再困在这院子里了,到时候……”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炽热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楚曼珠右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染上一丝苦涩。

自由?那对她而言,是多么奢侈的妄想。

但她没有拂了秦华的心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再次拂过发间的木簪。

“嗯,我等着。”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微弱期盼。

院墙的阴影里,[夕颜]的灵魂还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她看着楚曼珠指尖抚过木簪时的珍视,看着她眼中因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而燃起又熄灭的希望之火,看着她与那木匠之间卑微却温暖的情愫。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是对楚曼珠命运的叹息,是对秦华那份赤诚的触动,更是对自己父亲夕照的重新审视。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多余情感波动的男人,在刚才短暂的会面里,是否也看到了这囚笼中的微光?

他公事公办的“职责”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对这残酷命运的不忍?

夜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悠长而无声的叹息,萦绕在这清冷孤寂的西院上空。

烛光摇曳,将窗内女子簪着木簪的侧影拉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如同她无法挣脱的命运。

那支暗金色的木簪,在这灰败的院落里,像一点倔强的春意,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