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第二日,神分离上下之水(2/2)
楚天宝被她看得有些窘迫,脸颊微红,语气却更加急切:
“我……我想帮你!真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下去!我会想办法,想办法放你走!带你离开永明!去南海!我知道那是你的家!”
家?任姣灰败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楚家戒备森严,楚敛墨手段通天,她一个半鲛人,能逃到哪里去?这承诺听起来美好,却如同镜花水月。
“你……你信我!”
楚天宝似乎看出了她的不信任,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的急切。
“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找到机会!你……你要撑住!为了回家,一定要撑住!”
他不敢久留,匆匆将玉瓶塞到缸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又深深看了任姣一眼,那眼神复杂,混杂着同情、倾慕和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然后,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锁上了那扇隔绝希望的门。
囚室内重归死寂。
任姣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玉瓶上,瓶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去碰它,只是将脸贴在冰冷的琉璃缸壁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无声的啜泣再次从她瘦削的肩头传来。
回家……那遥远的、带着咸腥海风的梦,此刻更像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与此同时,永明城西郊,神弃广场。
这里远离了城市人造太阳的虚假光明,是永明倾倒垃圾和废弃物的巨大坟场。
污浊的泥水泛着诡异的油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成堆的金属残骸、破碎的玻璃和腐烂的有机物堆积如山,在昏暗的天光下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
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工业废料旁,蜷缩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一位红发的少女,碧空府最后的风语者,翼族最后的血脉,她名为柯特妮。
她的背部一片血肉模糊。
曾经舒展可达丈余、流淌着熔金般光泽的华丽羽翼,如今只剩下两团狰狞的、被粗暴切割后留下的巨大创口。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的血液早已凝固发黑,与污泥混在一起。
伤口深处,森白的骨茬突兀地刺出,周围肿胀发炎,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她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脸深深埋在污泥里,仅存的力气只够让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而痛苦地抽搐。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部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反复切割。
冰冷的金属手术台,刺眼的无影灯,楚家大公子楚天华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还有那柄闪烁着寒光的、特制的合金切割器……
“熔金之翼?好名字!以后,它就是我老爹最耀眼的收藏了!”
他兴奋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耳边回荡。
然后是难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
她引以为傲的翅膀,她与天空唯一的联系,被生生剥离!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猛地从污泥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任姣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啜泣,而是灵魂被彻底碾碎后,从最深处迸发出的、绝望到极点的恸哭!
这哭声撕心裂肺,穿透腐臭的空气,如同受伤濒死的天鹅最后的哀鸣,充满了对生命的不甘,对天空的眷恋,以及对施加暴行者的刻骨仇恨!
泪水混着污泥从她灰败的脸上冲刷而下,她仰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那被工业雾霾笼罩的天空。
那里曾是她自由翱翔的国度,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恸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噎,最终归于沉寂。
她的眼神涣散,生命的光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柯特妮的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沼泽风声掩盖的引擎嗡鸣声由远及近。
一架通体哑光黑的梭形飞行器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垃圾场上空。
舱门无声滑开,没有舷梯落下。
一道身影直接从数米高的舱门处跃下,轻盈地落在柯特妮身旁的污泥中,竟未溅起多少泥点。
来人全身包裹在贴合的暗蓝色作战服中,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甲,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他的背后,并非血肉之躯的羽翼,而是一对闪烁着幽蓝能量流光的,结构精密的机械翼骨架,此刻正收拢在背后,如同蛰伏的猛禽。
来人蹲下身,动作迅捷而专业地检查了一下柯特妮的伤势,尤其是背部那可怕的创口。
面甲下的眉头似乎紧紧皱起。
没有任何犹豫,来人迅速从腰间的装备包里取出两支针剂,一支注入柯特妮的颈部,另一支则喷洒在她背部的伤口上。
接着,他小心地将柯特妮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机械翼骨架瞬间展开,幽蓝的光芒大盛,发出低沉的嗡鸣。
来人抱着昏迷的柯特妮,双腿微屈,机械翼猛地一振,强大的气流吹散了周围的污泥和垃圾,身影冲天而起,精准地没入梭形飞行器敞开的舱门。
飞行器舱门关闭,引擎功率提升,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瞬间消失在永明城污浊的天际线尽头,只留下垃圾场上被气流搅乱的污秽泥潭,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属于碧空府的独特气息。
......
一个困于“下之水”的囚徒,在寂静中啜泣;一个折落于“上之水”的遗民,在泥泞中恸哭。
创世第二日,神隔开了海洋与天空。
而在永明与极夜这里,贪婪的人之手,却将属于海洋与天空的子民,从他们赖以生存的元素中生生剥离,投入了人间最深的黑暗与绝望。
这分离,不是秩序的建立,而是对生命最残忍的亵渎。
远在极夜的[吴阡夜],内心猛然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