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海疆悲诏(2/2)
“不,去陈元直陈大人府上。”周望舒说。
陈府书房里,几位老臣聚在一起,个个面色凝重。
“南溟洲驻军兵变,已被镇压。”陈元直声音沙哑,“为首的将领被就地处决,其余人正在撤回途中。”
众人沉默。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苍老的脸。
“逸洲的情况更糟。”另一位大臣说,“当地土人听说我们要撤,已经开始攻击我们的据点。撤退船队遭遇风暴,三艘船沉没,上千人遇难。”
周望舒一拳砸在桌上:“荒唐!简直荒唐!我们在逸洲经营十几年,与当地部落关系良好,互通婚姻,贸易繁荣。如今一走了之,那些信任我们的土人怎么办?那些已经定居的移民怎么办?”
“孔孝儒说,那是‘化外之民’,不在王道教化之内。”陈元直冷笑。
“那我们在逸洲出生的孩子呢?他们也算化外之民吗?”周望舒激动地说,“我孙女就在逸洲出生,今年刚满五岁。她读《诗经》,习汉字,怎么就是化外之民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管家匆匆进来,在陈元直耳边低语几句。
陈元直脸色一变:“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满身风尘,一进门就跪倒在地。
“诸位大人,小的从蓬莱来,奉司马城主之命,冒死进京。”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司马城主说,水师内部对诏令极为不满,尤其是年轻将领。若朝廷一意孤行,恐怕……恐怕会有大变。”
陈元直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
“司马嵘说,已有将领私下联络,若最后劝谏不成,或要……兵谏。”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不可!此乃谋逆!”一位老臣颤声道。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东赵自断命脉吗?”周望舒猛地站起,“海外领地一失,海贸一断,东赵将退回扶桑诸岛,再也无力与中原王朝抗衡。将来若有大变,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陈元直长叹一声:“明日大朝,我们做最后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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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赵瑜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的海图。这张海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详细描绘了东赵的海疆和海外领地。从朝鲜半岛到扶桑诸岛,再到南溟洲和逸洲,一片广袤的蓝色疆土。
这是他父亲文王赵桓最珍爱的东西。小时候,赵瑜常被父亲抱在膝上,听父亲讲述海洋的故事。父亲说过,东赵的未来在海上,不在陆地。
但他始终无法理解父亲对海洋的痴迷。在他眼中,那片浩瀚的蓝色是如此的陌生和危险。他更喜欢书本里的世界,喜欢孔孝儒讲述的礼乐盛世,喜欢那些井然有序的伦理纲常。
“殿下,夜深了,该安寝了。”内侍轻声提醒。
“孤问你,”景王没有回头,“你觉得,孤废除《海疆开拓令》,是对是错?”
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景王微微一笑:“起来吧,孤只是随口一问。”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海图,转身离去。在他身后,烛光在海图上投下跳动的影子,仿佛波涛汹涌的大海,正在无声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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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的日子,太极殿前百官云集。
孔孝儒站在文官首位,神情肃穆。他身后,数十位儒臣整齐排列。对面,以陈元直为首的武将和海外官员们则面色凝重。
景王驾到,百官跪迎。
朝会开始,各部依次奏事。当轮到兵部奏报海外领地撤回情况时,陈元直出列跪奏。
“殿下,南溟洲撤回过程中,驻军发生兵变,虽已平息,但损失惨重。逸洲船队遭遇风暴,三船沉没,上千将士葬身鱼腹。此皆因撤回令仓促,准备不足啊!”陈元直声音悲怆,“恳请殿下暂缓诏令,从容布置,以减少损失。”
景王皱眉:“撤回令既下,岂能朝令夕改?”
周望舒出列:“殿下,臣在南溟洲二十年,亲眼见证荒芜变沃土。当地移民已逾五万,开垦良田千顷,饲养战马数万。若轻易放弃,不啻自断臂膀!”
孔孝儒缓缓出列:“周大人此言差矣。南溟洲再富饶,不过化外之地;逸洲再广阔,不过蛮荒之域。我东赵根本,在于礼乐教化,不在土地多寡。《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海外之地,本就非我族类,弃之何惜?”
“孔大人!”司马嵘忍不住出列,“您可知西洋诸国正在大力开拓海疆?若我们退缩,将来海洋为他人所据,东赵危矣!”
“司马大人多虑了。”孔孝儒淡然道,“西洋蛮夷,重商轻义,不过疥癣之疾。我东赵若能专务内政,修明礼乐,自然国富兵强,何惧蛮夷?”
双方争论不休,朝堂上一片嘈杂。
景王听得心烦意乱,正要制止,忽见一名内侍匆匆上前,递上一封密奏。
“殿下,水师急报。”
景王展开密奏,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将密奏摔在地上:
“好啊!真是好啊!水师将领竟敢密谋兵谏!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吗?”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陈元直等人面面相觑,显然也不知此事。
孔孝儒跪倒在地:“陛下,此乃大逆不道!请殿下立即下旨,捉拿叛将,以正国法!”
景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望着殿下的群臣,目光最终落在陈元直等人身上。
“传孤旨意,水师密谋将领,就地正法。海外撤回令,加速执行,不得有误!”他一字一顿地说,“再有敢谏者,以谋逆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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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最后一支从南溟洲返回的船队驶入蓬莱港。曾经桅杆如林的港湾,如今空空荡荡。码头上,只有零星几艘渔船在作业。
林海站在“乘风号”甲板上,望着冷清的港口,心如刀割。他的船已被官府没收,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航行。
下船时,他看见一群孩童在码头边玩耍,用木棍在沙地上画着奇怪的图案。
“你们在画什么?”林海问道。
一个孩子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画大海那边的土地!我爹爹说,那里有会跳的巨兽和倒着长的树!”
林海蹲下身,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鼻子一酸。
“你们想去看看吗?”
孩子们纷纷点头。
“可是我爹爹说,朝廷不许我们再去了。”一个女孩撅着嘴说。
林海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当夜,在蓬莱城一家小酒馆里,一群老水手聚在一起喝酒。气氛沉闷,无人说话。
突然,门被推开,郑老七急匆匆走进来,来到林海身边低语:
“船长,有十几艘船不肯服从诏令,决定连夜出海,前往逸洲。他们问我们要不要一起走。”
林海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馆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走吧,就是叛国;留吧,就是眼睁睁看着东赵的海上梦想终结。
窗外,海浪声阵阵传来,像是远方土地的呼唤,又像是文王时代的余音。
林海放下酒杯,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那些都是与他共同航行多年的伙伴。
“诸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酒馆中格外清晰,“我们是文王时代的水手,我们的归宿在海上。”
他走向门口,推开木门。门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就一条银色的道路,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海浪拍岸,声声不息,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
注:《东赵国志》北昏侯世家……北昏侯禁海,东赵民众怨声鼎沸,然北昏侯终不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