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远方的烽火(2/2)

陈校尉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动作,摇了摇头。没有命令,没有解释,只有一个苍老而绝望的否定。

这一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不管我们死活了!”络腮胡队正猛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指向信使,“这狗屁命令,老子不接!”

“对!不接!”

“杀了他!让朝廷知道我们的厉害!”

混乱瞬间爆发。几个被愤怒和绝望冲昏头脑的士兵冲了上去。信使惊恐地尖叫起来,想往陈校尉身后躲,却被一把推开。明黄色的绢帛被撕扯下来,踩在泥泞的靴子底下。拳脚、刀鞘,如同雨点般落在那个不久前还趾高气扬的新邺城官员身上。

赵海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阻止,却被李铮死死拉住。李铮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赵海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个信使在围殴中蜷缩、哀嚎,声音逐渐微弱。他看着那卷代表着王国权威的绢帛,被一只脚狠狠踩进地面的积水和污泥里,明黄色迅速被污浊吞噬。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烧了这鬼东西!从此以后,我们靠自己!”

有人点燃了火折子,捡起那卷沾满污泥和血渍的绢帛。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丝绢,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一张张扭曲而疯狂的脸。那团明亮的火焰在赵海的瞳孔中跳跃,灼烧着他的视线,也焚毁了他心中某些一直以来坚守的东西。

信使最终变成了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拖了出去。那团诏书的灰烬,混着血水和雨水,在地上留下一滩丑陋的污迹。

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但一种更加危险的气氛在弥漫。没有了朝廷的法令,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校尉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他颓然地挥挥手:“先……先散了吧。加强戒备……防止,防止生变……”

命令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望乡堡及其周边的移民点,彻底陷入了无序的深渊。公开的抢劫开始出现,为了一袋发霉的米,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可以拔刀相向。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被打伤。绝望滋生了各种各样的流言,有人说朝廷大军不日就要来清剿叛匪,有人说南洋的“靖南公”张家早已自立,正广纳流亡,还有人说西边山里的几个大部落正在联合,准备趁火打劫。

赵海带着手下还能控制的几十个弟兄,日夜巡逻,弹压冲突,分发着本已见底的存粮,疲于奔命。但他清楚,这只是延缓崩溃的速度。

这天傍晚,雨势稍歇。赵海带着一队人巡逻到堡外西侧的移民聚居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原本还算整齐的屋舍,此刻多处冒着黑烟,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两帮人正在一片狼藉的街巷中对峙,一方是留守的士兵和部分移民,另一方,则人数更多,衣着混杂,不少人的脸上、手臂上带着与土着融合特征的刺青。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皮甲,外面却罩着一件色彩斑斓的土着织物,正是早年间因触犯军律逃亡,后来凭借勇武和手腕,在西边山林与几个土着部落混得风生水起,甚至娶了部落头人女儿的队长,雷虎。他身后,跟着的不仅有彪悍的早期移民,还有不少手持吹箭、腰挎弯刀的土着战士。

“雷虎!”赵海这边的屯长王伯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雷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声音洪亮:“王老头,赵兄弟,别紧张。我来,是给大家指条活路。”

他环视四周那些惊惶、愤怒或麻木的面孔,提高了音量:“朝廷不要我们了!那狗屁诏书你们都知道了!他们把我们像野狗一样丢在这里等死!但我们能等死吗?”

“不能!”他身后的人群爆发出狂热的呼应。

“我们在这里流了血,流了汗,开出了地,养大了娃!这里就是我们的家!”雷虎挥舞着手臂,“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要我们滚蛋?我们不走了!从今天起,南溟洲,就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愿意跟我雷虎干的,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大家!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不为难!但要留下来,就得守我雷虎,守我们‘南溟军’的规矩!”

“南溟军……”人群中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眼神开始闪烁,尤其是在那些早已对朝廷失望透顶,或者与本地牵扯过深、无路可退的人眼中,看到了一种异样的光芒。

“雷虎,你这是叛乱!”王伯气得浑身发抖。

“叛乱?”雷虎嗤笑一声,指了指望乡堡的方向,“是朝廷先叛了我们!是他们先不要子民的!老子现在是自己救自己,是自立!总好过被你们这些还抱着赵家的牌位不放的蠢货,带着一起饿死、困死!”

他目光转向赵海,带着一丝挑衅:“赵海,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跟着陈远那个老废物有什么前途?来帮我,打下这片基业,你我共享富贵!比回去当那受气的芝麻官强百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海身上。他能感觉到身后弟兄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能感觉到那些移民眼中复杂的期盼与恐惧。他知道,雷虎的话虽然粗糙,却戳中了许多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留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条看似能自己掌控命运的路。回去,前途未卜,甚至可能真的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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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正在从内部土崩瓦解。不是被敌人的刀剑,而是被抛弃后的绝望,和求生本能催生出的、新的野心。

赵海的手,缓缓握住了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看着雷虎那张混合着蛮横与精明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不是为了那早已遥不可及、冰冷无情的朝廷,而是为了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为了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也为了……他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南溟洲潮湿而充满硝烟味的空气,迎上了雷虎的目光。

注:《东赵国志》北昏侯世家……北昏侯弃南溟洲,其地军变,斩其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