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长安宫阙 ,兵锋东指(2/2)

与此同时,在辽东郡,左将军荀彘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来自幽州、冀州的精锐步卒、骑兵,开始向辽东集结。营寨连绵,旌旗蔽日。工匠们赶制攻城器械,云车、冲车、床弩,散发着冷硬的杀气。粮草从辽西、右北平乃至更远的中原地区,通过漕运和陆路,源源不断地运来,堆积如山。荀彘性格谨慎,他用兵不似杨仆那般激进,更注重稳扎稳打,他深知朝鲜半岛多山,陆路进军并非易事,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帝国的腹地,同样被动员起来。齐地、楚地、关中……各郡国的官吏们忙着征调粮赋,招募民夫。沉重的战争负担,不可避免地压在了普通百姓的肩上。田间劳作的农夫被征走,家里的余粮被充作军粮,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在帝国广袤的乡村弥漫。但没有人敢公开抱怨,因为这是“圣意”,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大汉的“万世基业”。

长安城内,关于东征的议论更是沸沸扬扬。酒肆、茶馆中,人们交头接耳。有人说东赵遍地黄金,扶桑有长生不老之药;也有人暗自担忧,怕这场战争会像当年征伐大宛一样,损耗国力,徒劳无功。但无论如何,战争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难停止。

未央宫中,汉武帝刘彻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代表大汉疆域的红色区域广阔无垠,而东赵所在的朝鲜半岛和扶桑诸岛,则用浅黄色标注。他的手指,从胶东划过一道弧线,指向新邺城;又从辽东出发,向南推进至龙城。

哼,小小东赵,敢称龙城!他愤愤地想道,而他的眼神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汉军的旗帜在这片土地上飘扬。

“赵桓……你若在天有灵,看到你的儿子将你毕生心血如此糟蹋,不知作何感想?”刘彻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这浩瀚东海,这无尽疆土,应该由真正的雄主来掌控。你的东赵,气数已尽。”

他仿佛看到,帝国的战船乘风破浪,帝国的铁骑踏碎山河。他将完成一项连秦始皇都未曾做到的伟业——将海洋的另一端,也纳入华夏的版图。这份功业,足以让他的名字,超越三皇五帝,光耀千秋万代。年迈的躯体里,那颗渴望不朽的雄心,再次剧烈地搏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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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汉这台战争机器轰然启动的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东赵新邺城,却沉浸在一片异样的“文治”氛围中。

王宫之内,丝竹之声袅袅,而非操练的号角。年轻的景王赵睿,身着宽大的儒袍,正在听他的老师,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太傅孔孝儒讲解《诗经》。孔孝儒须发斑白,面容清癯,眼神中充满了对古礼的虔诚与对“现实功利”的不屑。

“殿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王者之治,在于德化,不在于力征。昔文王虽拓海疆,然与民争利,轻启边衅,非长久之道也。今殿下罢黜舟船,鼓励农桑,复兴礼乐,使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尧舜之治也……”孔孝儒的声音温和而充满说服力。

赵睿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洋溢着对理想政治的向往。他自幼浸淫诗书,对父王那种充满冒险与扩张的生涯既感到陌生,也有些不以为然。他认为,一个仁德的君主,应该让人民休养生息,而不是不断地将他们推向未知的海洋和战场。

“太傅所言,深得朕心。”赵睿感叹道,“父王在时,常言海贸之利,然孤见沿海豪商坐大,水师将士骄横,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还是如今这般,朝野上下,诵读经典,民风淳朴,方是太平景象。”

他选择性忽略了下朝后,老将公孙浑那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眼神;也忽略了来自沿海郡县,关于商路凋敝、民生困苦的奏报。在他和孔孝儒构建的“理想国”里,这些不过是转型期必要的“阵痛”。

然而,风暴的征兆已经显现。

在新邺城外的水师基地,昔日桅杆如林、战舰云集的盛况不再。大量的战船被废弃在港湾里,船板上开始长出青苔,缆绳在风雨中腐朽。水兵们被遣散回乡,或者转为屯田的农夫,士气低落。仅有的一些维持巡逻的旧式舰船,也因缺乏维护和训练,显得破败不堪。

以公孙浑为首的一些老臣,私下聚会时,无不扼腕叹息。

“自废武功!自废武功啊!”公孙浑痛心疾首,“文王若在天有灵,见此情景,只怕要捶胸顿足!大海乃我东赵屏障,亦是通往富庶之路。如今水师凋零,若……若外敌来犯,如之奈何?”

“老将军,慎言!”有人提醒道,“如今朝中是孔太傅当权,言及兵事,恐惹祸上身。”

“祸?”公孙浑苦笑,“只怕更大的祸事,还在后头。我听闻……听闻长安那边,已有异动。”

的确有异动。一些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开始在东赵的有识之士中间流传:大汉在胶东、辽东大规模集结军队和船只。起初,这些消息被孔孝儒等人斥为“边将妄测”、“商贾谣言”,目的是为了阻挠国内的“休养生息”之策。他们甚至认为,这是国内“好战派”故意散播的恐慌情绪。

孔孝儒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殿下勿忧!我东赵谨守臣礼,一心向化,大汉乃礼仪之邦,岂会无故加兵?此必是宵小之徒散布谣言,欲破坏殿下德政!当严查谣言来源,稳定民心!”

于是,宝贵的备战时间,在这种自欺欺人的“仁政”幻想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有一天,一艘从胶东半岛冒险穿越封锁线的东赵商船,带回了确凿无疑的消息:大汉的楼船舰队已经基本集结完毕,陆路大军也在辽东蓄势待发。战争的阴云,已经厚重得无法忽视。

新邺城内,终于陷入了一片恐慌。

景王赵睿脸色苍白,拿着那份紧急军报,手在微微颤抖。他看向他的老师,眼中充满了无助与困惑:“太傅……这,这如何是好?汉朝……汉朝真的要打过来了?”

孔孝儒此刻也是面色铁青,但他仍强自镇定:“殿下勿慌!我东赵有山川之险,有……有仁义之师!可遣使至长安,陈说利害,表明我朝恭顺之心……”

“来不及了!”终于得到机会发言的公孙浑,几乎是吼了出来,“殿下!汉帝刘彻,雄猜之主,其志在吞并,岂是言语所能打动?如今唯有整军备战,依托海陆险要,方可有一线生机!请殿下立即下令,重启水师,征召壮丁,加固城防!”

朝堂之上,主和(实为投降)派与主战派吵作一团。年轻的景王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更加手足无措。他习惯了书卷的宁静,何曾见过如此真实的战争威胁和朝堂争斗?

他第一次对自己所推行的政策,产生了一丝深深的怀疑。那被他视为“开历史倒车”的父辈事业,那被他弃之如敝履的海洋利剑,难道……真的是维系国家命运的基石吗?

然而,悔之晚矣。

帝国的刀锋已经磨利,指向了这个因内耗而虚弱、因战略短视而门户大开的海洋王国。

长安未央宫中,汉武帝接到了水陆两军均已准备就绪的奏报。

他走到殿外,望向东方。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龙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胶东港口舳舻千里的壮观景象,看到了辽东原上盔明甲亮的精锐之师。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横海将军杨仆,逐波将军荀彘……出兵!”

战争的号角,终于吹响。一场决定东海命运的大幕,轰然拉开。大陆帝国与海洋王国的碰撞,即将激起滔天巨浪。

注:《东赵国志》北昏侯世家……大汉武帝决意征伐东赵……北昏侯犹自手持《诗》、《书》,大兴孔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