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赵吴合解(上)(2/2)

陈沧答道:“回吴主,此雉仅生于南溟洲深处一座孤岛之巅,饮晨露,食一种名为‘月华草’的灵植之实,极难捕捉,亦极难驯养。其羽色会随日光月辉流转而变化,鸣声能清心宁神。”

“哦?”孙权兴致更浓,他缓缓站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走下御座,亲自来到鸟笼前。近看之下,那羽毛的华彩更是夺人心魄,流光溢彩,几乎不能逼视。

内侍早已备好一碟据说由东赵带来的、浸润了花蜜的“月华草”籽实。孙权拈起几粒,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帝王威严的姿态,透过笼子的缝隙,递向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羽色更为绚烂、似是雄鸟的琉璃雉。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幅吴主亲饲异禽的画面上。

那雄雉歪头看了看孙权手指间的食物,并未立刻啄食,反而踱近一步,黑曜石般的眼珠清晰地映出孙权的身影。

就在孙权准备将草籽放入笼中食槽的瞬间——

那雄雉突然仰颈,发出的却不是清越的玉鸣,而是一连串清晰、怪异,仿佛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直刺人心扉的音节,组合成一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语:

“金舟沉,玉玺碎,紫气东来三万里。”

话音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临渊阁每一寸空气里。

“当啷!”孙权手中的金碟失手跌落,草籽与碟子一起在光洁的地面上弹跳,发出零星而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碧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丞相顾雍猛地踏前一步,原本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胡须微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下方的东吴文武,更是瞬间哗然!惊呼声、抽气声、杯盘倾倒声此起彼伏。有人骇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席位;有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尽管入宫需解剑),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东赵使团和那诡异的鸟笼之间来回扫视;更有老臣以袖掩面,低声惊呼:“妖言!妖言!”

而东赵使团众人,同样面色大变。陈沧古铜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震惊,他死死盯着那只已经恢复常态、开始悠然啄食草籽的琉璃雉,眼神深处是全然的茫然与骇异。

他身后的副使更是脸色煞白,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被陈沧一个凌厉的眼神强行制止。使团成员们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涛骇浪——他们献上的祥瑞,为何会口吐如此不祥的谶言?而且这谶言,似乎意有所指,关乎国运!

殿内的乐师早已停止了演奏,舞姬们瑟缩在角落,惶恐不安。方才还一派和谐、充满历史性氛围的临渊阁,此刻被一股诡异、冰冷、猜疑的气氛彻底笼罩。

那七彩琉璃雉仿佛对它所造成的混乱毫无察觉,依旧优雅地踱步,绚丽的羽毛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闪烁着迷离的光泽,与殿中死寂、惊惶的人群形成了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金舟沉,玉玺碎,紫气东来三万里……”

这句谶言,如同鬼魅,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盘旋,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死寂。

临渊阁内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停止了流动。空气凝成了黏稠的胶质,裹挟着无数道惊疑、恐惧、审视的目光,在吴国君臣与东赵使团之间,无声地碰撞、交锋。

那跌落金碟的清脆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不散,与那诡谲的禽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孙权僵立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缓缓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宽大的袍袖掩盖不住指尖细微的震颤。

他没有立刻去看任何人,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笼中那只肇事的雄雉身上。那畜生此刻正若无其事地啄食着散落在笼底的草籽,华丽的头颅一点一点,黑曜石般的眼珠偶尔转动,映出殿内一张张失色的面孔。

碧眼中的惊骇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去看脸色同样难看、强自镇定的陈沧。他只是极慢、极慢地转过身,面向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出奇地平稳,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

“今日之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雍,扫过那些按剑欲起或将惊惧写在脸上的臣子,“出此异象,实非吉兆。然,两国交聘,乃国之大事,岂因一禽鸟妄语而废?”

他话锋一转,不容置疑:“典礼继续。丞相,”

顾雍立刻躬身:“臣在。”他的声音略显沙哑,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妥善安置使团,及……此物。”孙权指了指那鸟笼,语气淡漠,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贡品,而非刚刚口吐撼动国本谶言的妖异。“相关事宜,以后再议。”

“臣,遵旨。”顾雍深深一揖。

注:《东赵国志》穆王世家……王遣使于吴,示好之,以促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