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海疆落日(2/2)

“明日朝会,臣将上奏,请开经筵,为殿下讲解《春秋》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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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经筵的开讲,朝中的风气悄然改变。孔孝儒的门生故旧逐渐占据要职,而海爵一派则日渐边缘化。

三个月后,一场更大的风波爆发了。

那日朝会,孔孝儒亲自上奏:“殿下,臣闻海商船上,多蓄异域奴隶,行不仁之事;且船员粗鄙无文,不知礼数,有辱国体。臣请颁布《禁海疏》,限制民间出海,整饬海商风气。”

这一奏章如同在朝堂上投下惊雷。郑沧浪当即出列反对:“殿下!不可!海上贸易乃国之命脉,若限制出海,不仅国库收入大减,沿海数十万依靠海事为生的百姓将何去何从?”

孔孝儒反驳道:“郑大人言重了。农桑为本,商贾为末。我东赵疆土虽不比中原,却也足够百姓安居乐业。何须冒险出海,与蛮夷交往,败坏我华夏礼俗?”

两派大臣激烈争辩,朝堂一片混乱。赵睿坐在龙椅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场争论,最终在孔孝儒的目光示意下,宣布退朝,以后再议。

当晚,郑沧浪请求紧急觐见。在内书房,他跪在赵睿面前,声泪俱下:“殿下!先王临终前的嘱托,殿下难道忘了吗?‘东赵之未来在海洋,不在大陆’!这是先王最后的遗训啊!”

赵睿面露犹豫,看向孔孝儒。孔孝儒冷声道:“郑大人这是在质疑殿下的决定吗?”

郑沧浪抬头,眼中满是绝望:“臣不敢!臣只是...只是不忍见先王毕生心血,毁于一旦!”

孔孝儒向前一步:“郑大人,你口口声声先王遗训,却不知为臣者当顺应时势。如今殿下以仁德治国,重礼兴文,正是东赵之福。你一再坚持开拓海疆,莫非真如外界传言,有自己的船队和私利?”

这指控如此直白,令赵睿都吃了一惊。郑沧浪呆立当场,良久,他缓缓摘下沉重的海爵冠冕,放在地上:“臣郑沧浪,追随先皇三十年,开拓海疆,九死一生,从未有过二心。今日既受如此侮辱,请陛下准许老臣...辞官归乡。”

赵睿惊慌地站起:“郑爱卿何出此言?孤...”

“准奏。”孔孝儒代君回应,声音冷硬。

郑沧浪最后看了一眼年轻的君王,深深叩首,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那背影,仿佛承载了整个东赵海疆的落日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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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沧浪的辞官引发了朝野震动。短短一月间,十余名与海事相关的大臣相继请辞或被免职。太尉周夫称病不出,朝堂几乎成了孔孝儒一派的一言堂。

《禁海疏》正式颁布,民间出海被严格限制,官方船队规模大幅缩减。沿海港口日渐萧条,曾经繁华的船坞渐渐荒废。

一年后的海祭大典上,场面已大不如前。赵睿站在祭台上,机械地完成着仪式。海风拂面,带来熟悉又陌生的咸腥气息,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父王站在这里眺望大海的背影。

“殿下,该回宫了。”孔孝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赵睿转头,看着老师一如既往的严肃面孔,轻声问:“老师,孤这样做,真的对吗?”

孔孝儒微微躬身:“殿下,圣人之道,千年不衰。海上奇技淫巧,终是过眼云烟。”

赵睿沉默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海天相接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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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赵睿屏退左右,独自来到宫中禁苑的一处隐秘库房。这里是先皇生前最喜欢带他来的地方,里面收藏着各种航海奇珍——会指向南方的磁石、绘有神秘航线的海图、异域风情的雕刻和绘画。

他点燃烛台,昏黄的光线下,一艘精致的海船模型静静立在桌上。那是他十岁生日时,父王命郑沧浪送给他的礼物——按“沧澜号”等比例缩小的模型,每一处细节都精致逼真。

赵睿伸手轻轻抚摸船身,眼中泛起泪光。

“父王,儿臣...错了吗?”他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睿急忙擦干眼泪。孔孝儒站在门口,面色复杂。

“殿下又来这里了。”孔孝儒轻声说,不似平日的严厉。

赵睿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孤只是...”

孔孝儒走近,目光扫过室内的航海藏品,最终落在那艘船模上:“先王是个有远见的人,这一点,臣从不否认。”

这是赵睿第一次听到老师对父王的正面评价,他惊讶地抬头。

孔孝儒继续道:“但治国如同掌舵,有时需要迎风破浪,有时却需要回港避风。先王时代,开拓海疆是正确的选择;而如今,巩固内政,确立礼法,同样是时代所需。况大汉天子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东赵为汉东藩,亦当从之,以求长久。”

“所以老师并非反对海疆开拓,只是...”赵睿试探着问。

“只是时机未到。”孔孝儒轻叹一声,“殿下,您终将亲政,届时如何抉择,是您自己的事。臣只是尽己所能,为您打下稳固的根基。”

赵睿沉默良久,忽然问:“若父王在世,会理解我们的选择吗?”

孔孝儒没有回答,只是吹熄了烛火:“殿下,该休息了。”

离开库房时,赵睿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艘海船的轮廓,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海疆的落日已经西沉,而新的黎明,还远未到来。

注:《东赵国志》北昏侯世家……文王薨,其嫡子北昏侯赵睿继王位,独遵儒家之术,惟重农桑,颁《禁海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