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海疆悲诏(1/2)
第三卷汉赵争锋
大殿里静得可怕,唯有年轻景王指尖敲击龙椅的微弱声响,在空旷的金殿中回荡。孔孝儒站在丹陛下方,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头,神情肃穆。他身后,数十位儒臣垂手侍立,目光却不时瞥向殿门外那道渐渐升高的日头。
“殿下,三思啊!”仪事堂堂主陈元直跪在殿前,额头已磕出血痕,“文王遗志,开拓海疆,使我东赵不再偏安一隅。如今南溟洲、逸洲的基业,是几代人血泪铸就,岂能一朝放弃?”
景王赵瑜微微皱眉,目光转向孔孝儒。这位他自幼追随的老师轻轻摇头,缓步上前。
“陈大人此言差矣。”孔孝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论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如今我东赵子民远赴重洋,抛家弃亲,此非孝也;蛮荒之地,不习礼乐,此非义也;船坚炮利,欺凌土人,此非仁也。殿下以孝治国,以仁安邦,收回此令,正是拨乱反正。”
陈元直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孔大人!你可知南溟洲的牧场已养马数万?可知逸洲的金矿年产千金?可知我们的船队已摸清了通往西方的新航路?这一切,都要付诸东流吗?”
“够了。”景王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稚嫩,却已有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孤意已决。海疆开拓,劳民伤财,远离王道。即日起,废除《海疆开拓令》,召回海外所有人员,关闭各洲口岸。罢政事堂堂主陈元直,以太傅兼之。”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透过高窗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孤要的,是一个礼乐昌明的大赵,不是唯利是图的商贾之国!”
孔孝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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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从宫中传出,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整个东赵。
诏令通过六百里加急,由水陆两路迅速传遍全国。当那卷黄帛被送到沿海大城蓬莱时,城主司马嵘正在港口为即将远航的三支船队饯行。
“这不可能!”司马嵘一把夺过诏书,反复读了三遍,脸色由红转白,最后颓然坐倒在海风吹拂的码头上。
港口的官员、商人、水手们围拢过来,听到诏书内容后,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喧哗。
“撤回所有船队?关闭海外口岸?朝廷不再支持远洋贸易?”
“我们在南溟洲的庄园怎么办?我在那里投了五千两银子!”
“我儿子在逸洲水师服役,这、这说撤就撤?”
“没有了海运,我们这些造船的工匠吃什么?”
喧闹声中,司马嵘缓缓站起,望向眼前这片繁华的港口。数百艘大小船只停泊在港湾,桅杆如林,白帆似云。远处,新建的船坞里,三艘干船舰正在加紧建造。更远的地方,海天一色,那是东赵几代人开拓的蓝色疆土。
“备快船。”司马嵘声音沙哑,“我要去新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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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偏殿,景王正与孔孝儒对弈。
“老师,这几日朝中反对声浪不小。”景王落下一子,眉头微蹙。
孔孝儒轻抚长须:“殿下,治国如弈棋,需着眼大局。海贸之利,不过蝇头小利;海外之地,不过蛮荒之所。我东赵坐拥朝鲜沃土良田,扶桑金银矿山,何须远求?”
他轻轻落下一子,继续道:“臣闻海外子民,不服王化,不读诗书,日久必生异心。不如趁早收回,专务内政。待国内礼乐昌明,百姓知礼守节,何愁国家不富不强?”
景王点头:“老师说得是。只是陈元直等人连日上书,说此举将断送大赵国运,未免危言耸听。”
“陈大人老了,看不清大势。”孔孝儒淡淡道,“海外开拓,本就是文王一时之兴。如今殿下拨乱反正,正是圣明之举。”
这时,内侍来报,称蓬莱城主司马嵘求见。
景王略显不耐烦:“告诉他,孤心意已决,不必再谏。”
孔孝儒却道:“殿下,司马城主远道而来,不如听听他怎么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景王略感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司马嵘风尘仆仆地进入殿中,跪下行礼。他抬头时,眼中布满血丝。
“殿下,臣冒死进谏。《海疆开拓令》废除不得啊!”司马嵘声音嘶哑,“我东赵自文王以来,开拓海疆四十载,南至南溟洲,东至逸洲,船队所至,皆为我土。如今海外领地上有驻军三万,移民十万,大小船只千余艘。每年海贸税收,占国库三成。一旦撤回,前功尽弃啊!”
景王面无表情:“司马爱卿,孤问你,海外子民,可还读诗书?可还知礼义?”
司马嵘一愣:“这……海外之地,教化需时……”
“那就是不知礼义了。”景王打断他,“孤还听说,海外商贾,重利轻义,不服管教,可有此事?”
“商人逐利,自古皆然。但朝廷自有法度约束……”
孔孝儒插话道:“司马大人,海外驻军,每年耗费粮饷多少?移民争端,每年耗费朝廷多少心力?更不必说,远洋船队,十去三返,多少将士葬身鱼腹。如此代价,只为那点微末之利,值得吗?”
司马嵘激动起来:“孔大人!您久居新邺,可知海洋之重要?可知世界之广阔?西洋诸国,也在大力开拓海疆。若我们退缩,将来必受制于人!”
“荒谬!”孔孝儒提高声音,“我东赵物产丰饶,自给自足,何须与蛮夷争利?《尚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殿下行仁政,修德政,自能国泰民安,何须远求?”
景王点头:“老师说得对。司马爱卿,你回去吧。诏令已下,不会更改。”
司马嵘跪在地上,久久不起。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殿下,您今日之决定,他日必悔之晚矣!”
景王勃然大怒,拂袖而起:“退下!”
—
诏令传到釜山港时,林海正指挥水手们将最后一批货物装上“乘风号”。这艘一千五百料的大海船即将启程前往逸洲,船上满载瓷器、丝绸和铁器。
港口衙门的钟声突然急促响起,一队官兵快步走来,为首的官员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什么?撤回所有船队?”
“我们在逸洲的庄园怎么办?”
“我全家老小都指望这趟航行的利润啊!”
林海呆呆地站在甲板上,手中的货单随风飘落,像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翩落入海中。
他十六岁出海,如今已过不惑。从普通水手到一船之主,二十多年的海上生涯,让他亲眼见证了东赵海疆的扩张。他到达过南溟洲的金色海岸,也曾在逸洲的密林中与土人交易,更曾远航至西方,与那些金发碧眼的商人交换货物。
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船长,我们……还出发吗?”大副低声问道。
林海望着港湾中密密麻麻的船只,许多已经扬帆待发。更远处,造船厂的火光依然明亮,那里有十几艘新船正在建造。
“等等看。”林海声音干涩,“也许……还有转机。”
但转机没有出现。次日,官府贴出告示,命令所有远洋船只立即停止出海,已出海的将在到达下一个港口后被勒令返回。海外领地的人员有半年时间撤回,逾期不归者,视为叛国。
釜山港陷入了一片混乱。商人们急着抛售货物,船主们纷纷裁员,水手和工匠们聚集在港口衙门前抗议。更有甚者,一些中小船主暗中联合,准备违令出海,做最后一搏。
林海把自己关在舱室里,对着海图发呆。那张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东赵几十年来开拓的航线和据点。从朝鲜到扶桑,再到南洋诸岛,继而南下南溟洲,向东跨越浩瀚大洋,抵达逸洲西岸。一条条航线,如同东赵的血脉,如今要被生生切断。
门外传来敲门声,老舵手郑老七走了进来。他是文王时代就出海的老水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海风刻下的印记。
“船长,听说朝廷派的钦差已经到了,正带着水师舰队,要强制封港。”郑老七声音低沉,“还有人传说,海外领地已经开始撤离,南溟洲的驻军发生了兵变。”
林海猛地抬头:“兵变?”
“是啊,他们在那里成家立业,开辟庄园,如今说撤就撤,谁愿意?”郑老七叹了口气,“更不用说,这一撤,多少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林海站起身,在狭小的舱室里踱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那是王旨啊!”
“文王说过,东赵的未来在海上。”林海眼神坚定,“我打算去新邺,做最后一次努力。”
—
新邺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在雨中艰难前行。车内,前南溟洲总督周望舒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神情复杂。
他是奉召回京述职的海外官员之一,也是最早反对撤回诏令的人。在南溟洲二十年,他亲眼见证了一片荒芜之地变成鱼米之乡。那里有东赵最大的牧场,最肥沃的农田,还有数不尽的金矿和铁矿。
而现在,这一切都要放弃了。
“大人,直接回府吗?”车夫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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