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巧斥汉使(2/2)
他张了张嘴,想引经据典反驳几句,却发现任何圣人之言,在“活命”二字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赵珩不再多言,扔下红薯,命人洗净送去农官署,转身登车:“再去盐场。”
车马向东,海风愈烈。还未靠近海岸,已见一片望不到边的、以矮堤分隔的方形池子,在烈日下泛着粼粼白光。近前看,池中卤水浓度不一,由深至浅,最末端的池底,已然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晶莹雪白的盐。
“此乃新辟的海水晒盐场,”赵珩指着那一片雪白,“旧法煎盐,费薪柴,出盐少,价高而味苦。此法引海水,借日光风力,层层曝晒,自然结晶,所得之盐,色白如雪,味纯而杂质少,产量…是旧法的数十倍。寻常渔民、农户,亦能轻易得盐腌渍鱼获、蔬菜,以备荒年。使臣以为,此技可‘淫巧’否?”
雪白的盐山在初夏的阳光下,刺得张明眼睛有些发疼。
盐铁之利,乃国之命脉,他岂会不知?大汉境内,盐价高昂,私盐屡禁不止,边地军民常因缺盐而体弱。
这东赵…竟能将盐变得如此…寻常?他看着那些在盐田间劳作的、肤色黝黑的役夫,看着他们脸上并非愁苦而是专注于活计的神情,再看看身旁这位年轻的成王,玄衣素服,立于海天之间,平静的目光下,是难以撼动的笃定。
“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赵珩转过身,面对张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海风,砸在张明的心上。
“儒教礼乐,孤未尝敢废。然,若不能使百姓免于饥寒,任何高妙文教,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能使境内黎庶温饱,在孤看来,便是无上德政。不知使臣以为然否?”
张明彻底哑然。他准备了满腹的经义文章,准备了居高临下的训诫,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面对实实在在的丰收,面对堆积如山的雪盐,任何言语的机锋都失去了力量。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对着赵珩,极其艰难地,拱了拱手。那傲慢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
赵珩没有穷追猛打,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蔚蓝的大海。海平面上,有几个黑点正在变大,那是东赵的船,即将归来的,或者,即将远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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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张明于新邺城郊面对红薯与盐山无言以对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青州之罘港,迎来了几艘形制奇特、远比寻常汉船高大宽阔的海船。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彰显身份的旗帜,船体吃水极深,静静地靠上码头,带着远航归来的风尘与沧桑。
码头上原本喧嚣的人声,在这几艘巨船靠岸时,有了片刻的凝滞。搬运的脚夫、叫卖的小贩、巡查的吏员,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船板放下,率先下来的并非客商,而是一队队精悍的东赵水手,沉默而迅速地开始卸货。
最先抬下来的,是一筐筐用厚实蒲草包裹密封的物资,边缘渗出白色的结晶,有人眼尖,认出那是极品海盐,不由发出低低的惊呼。随后是成捆的、深褐色几乎发黑的海带、紫菜等干货,散发着浓郁的海腥气。
接着是装在特制木匣里,颗颗圆润、光泽莹然的珍珠,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窥见其华彩。更有一些陶罐,封口严密,却隐隐有刺鼻的硫磺气味传出。
这些货物,无一不是中原紧俏之物。尤其是那雪白的海盐和硫磺,前者是民生必需,后者是军械火药的重要原料,皆被汉廷严格管制,民间难得,价格高昂。
港口的汉朝低级官吏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想上前盘查阻拦,却被身旁的老吏暗暗拉住。
老吏朝着州府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上头默许的…听说,北边和西边都不太平,军资吃紧,民间也缺东西…睁只眼闭只眼吧。”
很快,得到消息的本地豪商巨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围拢过来。
他们精明地与船上的东赵管事低声交谈,验看货物,讨价还价。铜钱、丝帛、甚至一部分以物易物的中原特产(如药材、生漆、桐油),开始在这些沉默的巨船与喧嚣的码头之间流动。
一种心照不宣的、蓬勃的民间贸易,就在这官方冷淡的政治背景下,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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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高声宣扬,但消息像长了翅膀,沿着海岸线和内河水道飞速传播。更多的商贾从邻近郡县蜂拥而至。之罘港,这个原本在青州不算最顶级的港口,因着这几艘破冰而来的东赵商船,骤然间变得炙手可热。
海风依旧吹拂着新邺的王宫,也吹拂着之罘港繁忙的码头。
一边是理念的无声交锋,一边是利益的汹涌暗流。
东赵这艘偏离了“独尊儒术”主航道的船,正凭借着那些被斥为“奇技淫巧”的成果,以及这悄然重启的贸易命脉,在失去朝鲜的阴影与大汉的压力之下,固执地,驶向未知的深蓝。
注:《东赵国志》成王世家……汉使乖张,王斥之以方,汉使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