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爱(2/2)
“怎么了佳佳?做噩梦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几步就跨到了床边。
卧室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望着他,惊魂未定,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然而,在理智思考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我不假思索地向他伸出了双臂,这是一个寻求保护和安慰的姿态。他立刻上前,没有半分犹豫,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一只手轻拍着我的后背,节奏舒缓而有力,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遍遍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别怕,别怕,我在这儿,随时都在。”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慢慢抚平了我因噩梦而紧绷的神经。
在他的怀抱里,那股令人心安的、熟悉的气息再次包围了我。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规律的心跳声——咚,咚,咚。
这稳健的节奏奇异地熟悉,仿佛一首被身体铭记的、古老的安眠曲,穿透了记忆的迷雾,轻易地抚平了我梦中的恐慌和惊醒后的无助。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睡衣下温暖的体温和肌肉的纹理。
“我梦到你了……”我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还带着噩梦初醒后的些许哽咽和沙哑,“梦里的你,感觉很熟悉,好像就在我身边……可是……可是当我想靠近你,想看清你的脸时,却又觉得离你好远,中间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都碰不到……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 我将脸埋在他肩头,无助地诉说着梦中的无力感。
他收紧了手臂,将我搂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震动,也带着令人信服的坚定和温柔:“傻瓜,那只是梦。你看,我现在就在这儿,真真实实地抱着你。我们之间没有距离,永远都不会有。我们永远都属于彼此。” 他的话语像温暖的毯子,将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那一夜,后来他一直没有离开,只是安静的躺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给我安全感。我在他平稳的呼吸声中再次沉沉睡去,后半夜再无梦魇打扰。
经过这一夜,我和张涛之间那最后一道无形的距离,似乎又被拉近了一大步。
这种变化细微却切实地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当我在沙发上看书入神,他递给我一杯温水时,我会非常自然地接过,指尖相触也不再像触电般闪躲,甚至有时会对他微微一笑;甚至在他转身去厨房忙碌时,我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他宽厚可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转角,心里会升起一丝淡淡的依恋。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刻意察觉或剖析。它们源于旅途中共处的点滴时光,源于他一次次无条件的包容和守护,在潜意识的层面,悄然构建起一种坚实的依赖感和归属感。
这无疑是情感重建过程中最微妙、却也最坚实的基石。我不再是那个惊恐地审视着陌生世界的旁观者,开始慢慢地、尝试着融入这个以“我们”为中心的生活。
有一天午后,阳光正好,我注意到窗台上摆放着一个小木盒。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打开它,里面是几颗光滑的鹅卵石和一片被小心压平的、颜色依然鲜艳的红色枫叶。它们被妥帖地安置在软布上,像是某种被精心呵护的珍贵收藏。
我静静地在床沿坐下,拿起那颗最圆润的鹅卵石,触感冰凉滑腻,带着被时光抚摸过的温润。我反复摩挲着,又轻轻拿起那片枫叶,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它清晰如画的脉络。
忽然,一个极其模糊、快如闪电的画面闪过脑海——仿佛是在一条清澈的溪边,水声潺潺,有人大笑着用手将水泼向我,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耳边似乎也响起了模糊的笑声。
这感觉、这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尾巴,却像一颗被用力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实实在在地激起了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这些沉默的旧物,仿佛真的拥有某种魔力,能点燃我脑海深处一星半点的火花,照亮记忆黑暗角落里被遗忘的片段。我捧着那片枫叶,久久没有放下。
更多的时候,我会打开电脑,反复翻看这次旅途的照片,也会好奇地点开那些标注着过去日期的旧文件夹。我开始下意识地、不自觉地将张涛口中那个活泼、开朗、深爱着他的“过去的我”,和现在这个记忆残缺、敏感不安的“现在的我”进行对比。
我会指着一张在田野里奔跑、笑得无比灿烂、裙摆飞扬的照片问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和好奇:“那时候的我,看起来真快乐。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我也会对着一张在图书馆里,两人头靠头安静看书的旧照发呆,那时岁月静好的氛围几乎要溢出画面。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他,试图拼凑过往的图景,实则更像是我在向自己发问,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我探索。这是一个失忆者对断裂的自我历史的本能好奇,更是对自身身份认同的一种艰难而执着的追溯与重建。
每一次提问,都是鼓起勇气的一次尝试;每一次聆听他温柔的讲述,都是我将那些断裂的时间碎片,尝试着一点点重新拼接回生命图谱上的重要一步。
而张涛,他总是无比耐心,眼神中带着鼓励和包容,用他最温柔、最平稳的声音,为我一点点填补着那片空白的过往,仿佛在共同描绘一幅名为“我们”的巨画。
爱,或许正是在这耐心的讲述与倾听中,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守护中,完成了它最深刻、最动人的传递,并迎来了更加坚韧的第二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