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多尔衮二十三(1/2)
地龙烧得滚烫,多尔衮却仍觉得指尖发凉。案头堆着的,不再是捷报,而是沉甸甸的麻烦。
江南的清丈田亩,捅了马蜂窝。粘杆处的密报里,充斥着士绅“哭庙”、鼓动佃农抗税的暗流。西南,张献忠称帝建号“大西”,杀人如割草,军报里说其兵锋竟直指汉中,威胁陕川。海上,郑家的船队神出鬼没,劫掠漕船,甚至炮击沿海卫所,奏折上“海寇猖獗”四字透着地方官的绝望。更北边,罗刹国的哥萨克像鬣狗,不断南下蚕食黑龙江流域,建堡屯兵,粘杆处绘制的粗糙地图上,标记的红点触目惊心。
还有那“咨政院”。几个被“请”来的西洋传教士,磕磕巴巴说着上帝,献上几架自鸣钟、几幅坤舆图,便眼巴巴望着赏赐。而那些应召而来的所谓“格物人才”,不是夸夸其谈的酸儒,便是只会雕虫小技的匠户,对着多尔衮提出的“蒸汽之力”、“铁甲舰船”,瞠目结舌,茫然无知。
“废物!”一份关于水师筹建再次受阻的奏报被狠狠掼在地上。工部和兵部互相推诿,要船没船,要人没人,要钱…国库刚因清丈田亩见了点底,江南那边又嚷嚷着要减免税赋安抚人心。
多尔衮太阳穴突突地跳。打天下易,治天下难。这道理他懂,却没想到这般举步维艰!脑中的“弹幕”依旧在尖叫,那些超越时代的词汇像针一样扎着他:【工业革命!海军!义务教育!】…可笑!连个像样的火铳都造不利索,谈何铁甲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躁动压下。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召裕亲王齐正额、安亲王岳乐。”他点了两位在宗室中素以干练闻名的亲王。 “传范文程、洪承畴、宁完我。” “令工部、兵部、户部堂官全都滚过来!”
命令一道道传出,紫禁城的寂静被迅速打破。
半个时辰后,武英殿内济济一堂。 满汉重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多尔衮没绕弯子,直接将几份最棘手的军报摔在众人面前。 “都看看。张献忠要出川,郑成功要上岸,罗刹鬼要拆我们的篱笆!江南的土财主,等着看朕的笑话!”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说说吧,怎么办?”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西南地势险峻,张逆凶顽,臣以为当以固守为主,待其粮尽…” “固守?”多尔衮打断他,“等他杀光了四川人,肥了膘,再出来祸害?朕要的是主动进剿!谁去?嗯?”
众人低头。入关后八旗子弟耽于享乐,战力下滑已是不争的事实。
户部尚书接着诉苦:“陛下,国库…国库实在艰难。江南清丈尚未见大效,各地饷银已是捉襟见肘,若要大规模用兵西南或筹建水师,这钱粮…”
“钱粮?”多尔衮冷笑,“朕抄没晋商、冯铨的家产,喂了狗吗?江南那么多肥得流油的士绅,他们的钱呢?等着他们拿来哭庙抗税吗?”他目光如刀,刮过负责清丈的官员,那人顿时腿软跪地。
“齐正额。” “臣在!”裕亲王精神一振。 “着你总督湖广、四川军务,调集绿营精锐,给朕盯死张献忠!他不出来,你就打进去!粮饷,朕给你凑!但要是一寸土地让那张屠夫占了,你提头来见!” “嗻!臣遵旨!”齐正额大声领命,脸上横肉抽动。
“岳乐。” “臣在!” “筹建水师之事,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造船!募兵!工部、兵部全力配合!没有工匠,去南方绑!没有图纸,去找西洋人买,去抢!一年之内,朕要看到一支能出海巡防的船队!再让郑家的船跑到大沽口来,你俩!”他指向工部、兵部尚书,“就自己跳海里去!” 岳乐与两部堂官冷汗涔涔,连声应喏。
“范文程。” “臣在。” “拟旨:江南清丈田亩,凡主动配合、如实申报之士绅,其田亩税率可酌减一分。凡串联抗法、蛊惑人心者,查实之后,田产尽数充公,为首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朕给他们路,看他们怎么选!” “嗻!”
“宁完我。” “臣在。” “那些传教士,不是想要传教吗?告诉他们,朕可以允他们在京城建教堂。但他们得拿出真东西来!数学、历法、火器、造船…有什么本事,都给朕使出来!派几个机灵的子弟,跟着他们学!学不会,就别回来!” “臣…遵旨!”宁完我略感诧异,却立刻领命。
“洪承畴。” “臣在。” “关外龙兴之地,不能丢。罗刹鬼建一个堡,你就给朕拆一个!调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给他兵,给他粮,放手去打!告诉那些索伦、达斡尔部族,谁帮着我大清打罗刹,赏赐加倍!谁敢通敌,灭族!” “嗻!”
一条条指令,雷厉风行,不容置疑。将庞大的战争机器和内政改革,强行扳向他所要求的方向。高压、利诱、毫不留情的惩罚…他要用最强的意志,碾压一切阻力。
众人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寂静。
多尔衮踱步到殿外,寒风扑面。远处宫墙下,几个新入宫的传教士正好奇地指点着宫殿,如同观察笼中奇兽。
他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些手段酷烈,后患无穷。但他没有时间慢慢教化,没有资本怀柔四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另一边,海兰珠的宫苑更是如此,药味混着熏香,沉甸甸地压着,宫人们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小阿哥的啼哭声也弱,像只不足月的小猫,时断时续。海兰珠靠在榻上,脸色比宣纸还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手指无力地绞着锦被。太医跪了一地,头磕得砰砰响,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娘娘是忧思过度,产后失调,需静心调养…”
“静心?”海兰珠猛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皇上…皇上可来看过?”
贴身宫女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娘娘,前朝事忙…皇上…皇上遣人送来了千年老参和东珠…”
海兰珠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千年老参…换不来他一次探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不过是个诞育皇嗣的工具,如今工具用过了,她那点利用价值,连同科尔沁的联姻分量,在那位冷酷的皇帝心里,已所剩无几。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日夜啃噬着她,比产后任何病痛都更磨人。
消息传到武英殿,多尔衮正对着一份来自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的军报拧眉。罗刹鬼的堡垒像钉子,越扎越深,萨布素请求增兵。
“告诉太医,用药不必惜费。需要什么,去内务府支。”他头也没抬,对禀报海兰珠病情的太监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添盏灯油。
太监喏喏退下。索尼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是否…”
“朕去了,她的病就能好?”多尔衮打断他,目光仍凝在地图上,“科尔沁那边有什么动静?”
索尼一怔,忙道:“自阿哥出生,科尔沁部献礼甚勤,但…近来似与漠北蒙古车臣汗部往来密切。”
多尔衮冷笑一声:“墙头草。告诉他们,朕的儿子很好。让他们安分些。”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军报上,“给萨布素调拨一批新铸的火炮和燧发铳。告诉齐正额,剿张献忠的进度太慢,朕没耐心等他耗下去!”
后宫的死活,远不及前方的战事和潜在的威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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