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多尔衮二十五(1/2)

多尔衮对着舆图,指尖从黑龙江划到云贵,再点到东南沿海,所触之处,皆是一片滚烫的焦灼

北边,萨布素的军报字字泣血。罗刹人的堡垒越修越坚固,火器犀利,哥萨克骑兵来去如风。清军依仗人数优势和人海战术,拿下一个据点往往尸骸遍野,缴获的那些罗刹火铳,工部匠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却始终仿不出那等坚韧的铳管和精准的效能。军报末尾,萨布素几乎是哀恳:陛下,非新式火器不能破敌!

西南,岳乐倒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张献忠的活动空间越压越小。但军费开支如同无底洞,四川被打得赤地千里,税赋无从谈起,反而要不断从江南输血。岳乐的奏折里,除了报捷,便是催粮催饷。

东南,郑家的战船依旧横行无忌,劫漕运,扰沿海,甚至公然炮击了朝廷新设的水师巡逻船。岳乐督造的水师进展缓慢,楼船巨舰还在图纸上,能出海的尽是些改装的小舢板,不堪一击。

更糟心的是江南。清丈田亩抄出了银子,也抄出了弥天的怨恨。粘杆处的密报里,“反清复明”的谣言如同地下暗火,借着那些“水太凉”、“头皮痒”的讥讽诗文,在士林和乡野间悄悄蔓延。虽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却更像是往干柴上浇了油。

还有那“咨政院”。几个西洋传教士教的三角、几何,拗口又晦涩,挑去的八旗子弟叫苦连天,考核下来,能及格的寥寥无几,倒是有几个汉人子弟脱颖而出。消息传开,宗室里已有了不满的嘀咕。

这日大朝会,火药味终于压不住了。

议完几桩琐事,一位满洲勋贵率先发难,出列朗声道:“陛下!臣听闻咨政院中,汉人子弟屡获优评,而八旗子弟多受斥责!长此以往,恐寒了满洲将士之心!我大清立国之本,在于弓马骑射,何须学那蛮夷奇技淫巧?”

话音未落,几名汉臣立刻反驳:“陛下圣明!西学亦是有用之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岂能因噎废食?”

“有用?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岂能与我圣人之学相提并论!”

“若非汤若望等人修订历法,岂有如今农时之准?”

“哼!谁知那些红毛鬼安得什么心!”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满臣多攻讦西学无用,汉臣则竭力维护,双方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竟将前方的战事、国库的艰难都暂时抛在了一边。

多尔衮高坐龙椅,冷眼看着底下这群臣子。他们争吵的不是学问,是话语权,是未来的朝堂格局。

就在争吵最烈时,又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入殿中——是来自福建前线的水师奏报。

多尔衮拆开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水师游击将军率三艘新造战船出海巡防,遭遇郑成功麾下大将甘辉率领的战舰队。一番激战,清军三艘战船尽数被击沉,游击将军殉国,士卒伤亡无数。奏报最后提及,郑军战舰庞大,炮火猛烈,远非我能敌。

啪!

奏报被狠狠摔在御阶之下!

满殿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惊恐地投向暴怒的皇帝。

“吵啊!怎么不吵了?!”多尔衮的声音如同冰碴摩擦,目光扫过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看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雕虫小技!这就是不学蛮夷之术的下场!三艘战船,数百将士,葬身鱼腹!你们谁去给他们收尸?!嗯?!”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拾起那份奏报,抖得哗哗作响。

“罗刹人的火铳,打得萨布素抬不起头!张献忠凭险据守,耗朕百万粮饷!郑成功的炮舰,能在朕的家门口肆意妄为!而你们!”他手指点着那群噤若寒蝉的臣子,“还在抱着祖宗的弓马,圣人的空谈,做他娘的天朝上国的美梦!”

“陛下息怒!”群臣哗啦啦跪倒一片。

“息怒?”多尔衮冷笑,“朕息不了怒!朕只问你们,如今该怎么办?!是接着吵西学该不该学,还是想想怎么造出能杀敌的火炮,能巡海的战船?!”

殿内死寂,无人敢答。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声音恢复冰冷:“都听着。”

“第一,咨政院考核,一切照旧!优等者赏,劣等者罚,不论满汉!谁再敢非议,革职夺爵!”

“第二,工部增设‘兵器制造总局’,专司仿制、研发新式火器。招募天下工匠,不惜重金!所需银钱,从朕的内帑出!”

“第三,水师筹建,改由朕亲自督办!岳乐仍负其责,但朕要每月亲阅进度!告诉福建的郑芝龙,他儿子郑世恩在朕这里很好,让他想想清楚!”

“第四,告诉萨布素和岳乐,朕给他们新炮新铳!但明年此时,朕要看到罗刹鬼滚出黑龙江,看到张献忠的人头!”

“第五,”他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汉臣,“开恩科!题目,就考算学、格物、水利、兵策!朕要真才实学之人,不要只会背书的废物!”

五条旨意,条条如刀,砍向陈规旧习,也砍向了所有人的舒适区。

“退朝!”

臣子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去,个个面色惨白。

多尔衮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他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知道,今日之举,势必激起更大的波澜。但他别无选择。

不变革,就是死。

他走到殿外,寒风凛冽。远处,钦天监的屋顶上,几个传教士正指导学徒架设新的观测仪器。

他握紧了拳。

紫禁城的深宫,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药味和散不去的压抑。海兰珠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消息传到武英殿时,多尔衮正对着岳乐送来的、用石灰腌渍的张献忠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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