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阴山鬼讯(2/2)
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干裂爆皮,布满尘土和擦伤。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身上看不到明显的伤口,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诡异的、深入骨髓的灰败死气。
“水……”驿卒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罗成解下自己的水囊,托起他的头,小心地将清水滴入他口中。
驿卒贪婪地吞咽了几下,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咳嗽稍停,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聚焦在罗成的青布道袍上,那空洞的眼里,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却急切的光。
“道……道长……”他声音嘶哑,如同蚊蚋,颤抖的手死死抓住罗成的袖口,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指向自己胸口。
罗成会意,伸手探入他冰凉的怀里。
触手,是一片坚硬和冰冷。
他摸出了一封信。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却被揉捏得不成样子,边缘磨损毛糙,仿佛在绝望的逃亡路上被无数次摸索、紧握。信封中央,浸染着一大片已经变成暗红褐色的污迹,那颜色深沉得发黑,形状狰狞,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怪眼。
是血。 干涸、发黑、凝固的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坟墓深处的阴冷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罗……罗成……”驿卒的眼睛死死瞪着罗成,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给……罗成……”
罗成浑身剧震!
他的名字!这个濒死的、陌生的驿卒,怎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接过那封信。
入手,一片彻骨的冰寒!仿佛握着的不是信纸,而是一块从阴山万丈冰窟下挖出的寒冰,那股冷意尖锐刺骨,顺着指尖急速蔓延,几乎要冻结血液。
与这冰冷触感截然相反的,是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腐臭。
“谁让你送的信?”罗成的声音,不受控制地绷紧,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厉色。
驿卒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球暴突,死死地、极度惊恐地盯着罗成的身后,盯着那条通向阴山深处的、已被暮色完全吞没的古道方向。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来……来了……”他喉咙里挤出最后三个字,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浸入灵魂的绝望和惊怖。
然后,他抓住罗成袖口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彻底松开。
头一歪,所有的生机瞬间断绝。
尸体迅速僵硬,却维持着那极度惊恐、瞪视远方的诡异姿态。
罗成的心,直坠冰窟。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封冰冷、沉重、沾满不祥血污的信。
指尖,传来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指甲用力,划开被血污和绝望黏住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
抽出。
展开。
信笺上,是熟悉的字迹。他兄长罗松的字迹!他临摹过千百遍,绝不会认错!
只是,这字迹从未如此潦草、狂乱、绝望! 仿佛书写之人正被无数无形的恶鬼撕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濒死的挣扎和刻骨的恐惧,深深嵌入纸背!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四个触目惊心、被暗红血污浸泡得模糊狰狞的大字,如同四把血淋淋的匕首,狠狠扎入罗成的眼底——
阴 山,勿 来。
“阴山,勿来。”
罗成的目光,死死钉在这四个字上。
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嗡嗡作响,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四肢百骸一片寒冷。
是兄长的笔迹!可这狂乱,这绝望,这泣血般的警告……还有这浓郁得化不开的、来自兄长或者……他人的血腥气!
兄长在阴山,究竟遇到了什么?
这封信,是他何时所写?在何种地狱般的境况下所写?这浸透信纸的血,是谁的血?他的?还是……
为何……勿来?
是警告他危险?还是……兄长已经变成了某种东西,某种不希望被他看到的东西?
无数的疑问,伴随着冰冷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密坚韧的蛛丝,从这封信上蔓延出来,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驿卒尸体至死瞪视的方向——那条如同巨兽咽喉般、通向阴山深处的古道。
暮色已浓,最后一线天光被远山彻底吞噬。
古道完全沉入一片混沌的、粘稠的黑暗之中,寂静无声,却仿佛隐藏着噬人的巨口。
风更冷了,呜咽着掠过荒原,卷起枯草和沙尘,像是在为谁唱着送葬的挽歌。
罗成攥紧了手中的信纸。那冰冷的触感和刺鼻的血腥味,无比真实地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缓缓站起身。
青布道袍在愈发凄厉的寒风中猎猎鼓荡,发出孤绝的声响。
年轻的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山林的平静与犹豫被彻底撕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近乎燃烧的决意。
阴山。
龙潭虎穴,修罗地狱。
他亦非去不可。
不仅为寻兄。
更为这封来自血与火、来自绝望深渊的……
鬼讯。
他迈开脚步,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茶棚和驿卒的尸体,径直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身影,很快被浓重的暮色与山影吞没。
唯有风声更骤,如万鬼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