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当牛做马(1/2)
谢春深其实是被热醒的。
此时虽是凛冽的深秋,他却被闷出了一身汗,睁开眼时便察觉自己脊背湿透,且身上还未穿任何衣物......
涉险多年养出来的机敏,几乎是让他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身边有人,不动声色地转了目光,在触及那塌边人影时瞳孔猛缩,连怎么将人的脖子拧断都在脑中预演过一遍,却又在视线停留几息稍显清晰后,将紧绷的眉间松开了。
他打量完周围一圈,目光掠过地上的炭炉,也明白了室内如此闷热的原因。
转而开始思索,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因带军远征,大半年的风餐露宿让他的身体被磋磨至极度虚弱,又未及将养就被踢出了朝廷。
黄兆言反叛于他,转归从于萧家,还有那些从前扶持出的党羽更不必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连调任后驿站官卒给他备的马,都是一匹老马。
骑行不久,他就浑身起了高热,昏厥前视线停留的最后一幕便是他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昏胀与晕眩,抬头望了一眼城关。
回忆完这些的谢春深,长缓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这个女人救了,想伸出手动一动,褥角又被她的一只手压住。
赤裸的粘腻让谢春深的脊背都沾在了身下的锦布上,他想起来清理自己,喊了她一声:“小舟。”
回应他的只有木漪绵长的吐息。
——她应该是照顾了自己一晚。
谢春深没有再出声,睁着眼直到两眼疼痛干涩,便又自行闭起了眼。
在这片光线照不进的黑暗角落里,他将气氛维护得静谧至极。
木漪睡沉了,即便知道大祸降临,这一觉她仍旧黑甜无梦。
直到门外有人敲门,她才不得不动了动双肩,从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撑起头来。
这一抬头,便与谢春深的视线撞上。
他的眼睛聚成两点浅淡的微光,犹如快要燃尽的两蔟暗火,灼人之外,又有了些悲沧的温度。
木漪在他的脸上停了有一会儿,她的情绪都在掀开白布看见他的那一瞬爆发过了,现在反而很平静。
谢春深直直望着她,筹谋已久的重逢就这样潦草不合时宜地完成了,他虽不满意,却觉得还不算太坏,至少,再次印证了,她还在意。
也许彼此都预料到纠缠未果,缘分未尽,彼此总有一日仍会相见,所以萦绕在二人之间的是一种日久天长的隽永感。
木漪对外应了声“什么事”,顺手过去摘掉他额头上的湿布。
将布攥在手里,她能感觉那块布已经被他的额头焐成温热的了。
屋外人说,有官府的人和石先生一道上门。
她将水布丢到盆中,手朝他额头上贴去。
谢春深一声不吭。
木漪确定他已经退了热,随口回:“我这就来,先请他们上座。”
之后她站起身。
谢春深又突然从被中探出手,抓住她的一只手腕。
因为两人的手都被煤炭焐热,一时分不清谁更烫些,只觉接触的那块皮肤瞬间起了火烧灼起来。
她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神情,推开了他的手。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我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这样的场景多似曾相识?
多年前遇刺,一场烟花,一次信号弹,他也是抓住了她的手怕她就此离去。
……谢春深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冒烟,吐出来的声线又粗又哑。
——若不出他意料,这波人马是来给她送嘉奖的功德书的。
有千言万语又如何?他现在太落魄了,落魄到了他都感到耻辱的地步。
最后觉得无话可说,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闭起眼假寐,而后,听见她挪步推门出去的动静。
时过正午。
木漪收好了功德书,将准备的衣物与食物一并端到了他的床上∶
“喂,起来吃饭了。”
谢春深确实饿的头晕眼花,却也做不到裸身吃食,便转而先拣来衣物,在她将菜食往外拿的功夫,自己套上了亵衣和中单。
之后半晌没有动静。
木漪一扭头,见他呆坐塌边,不肯再穿。
她像对待燕珺那般,傲然命令道:“赶紧穿上,别让我说第二次,否则赶出家门。”
“这是仆人的衣物。”
木漪嗯了一声:“是新的。”
“我说,这是仆人的衣物,我自己的衣服呢。”
木漪闻言才知道他在拧巴这个,抬起修长的脖颈:
“烧了,不仅你的烧了,我回来的那身也烧了。我家里还有老小,不能染病。”
说着走过来,抱臂靠在花帷柱上,拱起两弯长眉:
“你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一品中书监了,穿一身奴仆的衣裳又怎么了?能当我千秋堂的仆人,那也是人上人了。”
谢春深被她当小孩儿贴脸斥责,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浅皱一下。
他同样面无表情地将其余衣物穿上,系腰带时,习惯性地去摸找那块黄金腰牌,四周都看了一圈,不知所踪。
“小舟,腰牌呢。”
木漪摆出碗筷,闻言瞥他一眼耸耸肩。
他苍白一笑,凌厉讽刺道:
“定是那对将我扛走的父子趁我昏迷不备时昧下。”
话才说完,一块黄金腰牌就被木漪从袖里拿出,递到了他面前。
谢春深神情古怪。
木漪丢到他大腿上,淡说:
“不是我救了你,是城里的百姓救了你。这块金牌,他们帮你收起来了,怕灾棚里的人因此要谋财害命,我拦下后,他们盘问我一番,确认我无害于你,才又扛着你,走到了我家中。
这对父子,并没有管我要一钱一米,一针一线。
谢春深,这么多年了,你我都从未真正想要了解过,我们素来厌弃、蔑视,费尽半生去逃离的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从前我不懂,也不想懂。
直到我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在路上,我看见有夫妇哭泣着易死子而食,又有人杀己奉身为食。
我终于懂得了,属于凡人的生存,是多么有意义。”
谢春深一时沉默,他目光放空,望去案上的银盘。
食物冒着袅袅热气,室内的余光射上去,一群细尘在周围葳蕤生长,那样不起眼,又那样无处不在。
奸邪与伟人掌控的,往往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时阴晴。
可真正构就国土百业的,是这些蚍蜉撼树的蝼蚁之人,他们庸庸碌碌,大善大恶,可以鼠目寸光,蝇营狗苟,也可以蜡烛成灰,不求回报。
他们才是国土的养分与精魂,是历史的主人,是历史破旧的年轮。
真相本就如此直陋。
谢春深临近四十,他捏着那块金牌,终于也懂得了。
可他不会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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