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恨意淬骨志愈坚(2/2)
“马叔。”柳映雪迎上前,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让她看起来带着几分狼狈和疲惫。
“哎,映雪啊,才忙完?”老马停下脚步,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
“嗯,刚弄完。”柳映雪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来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马叔……您这是……刚从我家出来?是……是有什么消息吗?建业他……他有信来了?” 她将一个日夜期盼丈夫音讯、却又屡屡失望的妻子的那种渴望与恐惧,演绎得入木三分。
老马脸上的松弛瞬间冻结了,眼神明显慌乱起来,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柳映雪的视线,支支吾吾地搪塞:“啊?没……没有的事!哪有什么信……就是,就是路过,跟你公婆闲聊几句,躲躲雨……” 他牢记着李守仁阴沉着脸的叮嘱,不敢泄露半分。
柳映雪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但脸上却应景地弥漫开巨大的、令人心碎的失望。眼眶迅速泛红,水光氤氲,她低下头,用微湿的袖子仓促地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带着无助的哭腔:“哦……没有啊……都快一年了……一封信都没有……我心里……心里总是慌得很……爹娘他们也说没收到……我……我就怕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未尽之意,那深切的担忧和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恐惧,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老马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
老马看着她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苍白小脸,再想起李守仁和张氏那对老夫妻私下里数着儿子寄来的票子时精光闪烁的眼睛,一股混合着同情与愤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左右张望,见雨幕笼罩四下无人,猛地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映雪啊,有些话……按说我不该多嘴……可你是个好孩子……唉!”他重重一跺脚,溅起一片泥水,“你公婆他们……怕是……唉!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往后……这信,怕是更难到你手里了!”
尽管他说得含糊其辞,但那语气里的暗示,那欲言又止的无奈和同情,对柳映雪而言,不啻于最后一声惊雷,彻底轰碎了她心中仅存的、对他们或许尚存一丝良知的可笑幻想。
她心中一片冰封的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如遭五雷轰顶、难以置信、摇摇欲坠的模样,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马叔……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爹……娘他们……他们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老马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更是不忍,却又不敢再深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力道带着些许安抚:“孩子,别……别想太多了……许是……许是马叔老糊涂了,瞎说的……快回去吧,雨大了,仔细着凉。” 说完,像是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再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慌忙裹紧蓑衣,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柳映雪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冰凉的秋雨无情地打在她的脸上、身上,与那刻意逼出的温热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只留下一片彻骨的湿冷与寒凉。
老马的态度,如同最后一块沉重的砝码,彻底坐实了她所有的猜测,也让她无比清晰地看清,那对道貌岸然的公婆,为了维护儿子的“前程”和他们自身的利益,是如何处心积虑、织就这张弥天大网,甚至连一个跑腿送信的邮差,都被他们或笼络或胁迫,成了这骗局中的一环。
恨意,如同这漫天冰雨,无孔不入,渗透进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与她的骨血彻底融合。
她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滑落,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囚笼的李家院门。那目光,冰冷如数九寒天的铁器,锐利如刚刚开刃的尖刀,蕴含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决绝。
好,很好。
李建业,张氏,李守仁。
你们父子母子,同心同德,联手布下这天罗地网,将我如同羔羊般囚禁于此,吸我的血,食我的肉,嚼碎我的骨头,还要我感恩戴德。
那么,就从撕破你们这层虚伪的皮囊开始吧。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无论是冰冷的雨水还是伪装的泪水。眼神在瞬间重新归于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幽暗,如同暴风雨前夕死寂的海面,潜藏着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
淬骨的恨意,未曾将她压垮,反而将这具重生的灵魂锻造得愈发坚韧,愈发清醒,也愈发……危险莫测。
她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浸得湿透、紧贴在身的粗布衣襟,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名为“家”的魔窟走去。脚步踏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沉稳而坚定,留下一个个清晰深陷的印记,如同在她心中那条愈发清晰、笔直通向复仇终点的道路上,刻下的永不磨灭的誓言。
目标已然锁定,仇敌就在眼前。
她所需要的,仅仅是足够的耐心,和一个能将他们一举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最佳的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