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长风援朝,建业进藏(2/2)
命令很简单:配合工兵部队,为先遣支队进入西藏勘测、开辟通路。
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多少准备时间。他们换上总部紧急调拨来的、加厚的御寒被服和皮大衣,携带上最低限度的武器弹药和勘测工具,以及仅能维持数日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青稞饼和压缩干粮,便告别了相对熟悉的川西边缘,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茫茫雪域。
这里的天,蓝得令人心悸,也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极易导致雪盲。空气稀薄得让习惯了平原生活的人如同离水的鱼,胸口憋闷,头晕目眩,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负重百斤。
强劲的高原风,如同无形的巨掌,能将人轻易推倒,卷走的体温比朝鲜的寒风更加迅速和彻底。
李建业沉默地走在队伍的前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看似平坦、实则危机四伏的雪原。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嘴唇干裂发紫,呼吸粗重而急促。
肺部那道旧伤,在这里成了催命的符咒,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落下一步。
“注意脚下!跟着前面的脚印走!避开冰裂缝!”他嘶哑着声音下达命令,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异常微弱。
勘测和开路的困难超乎想象。
工兵们需要用简陋的工具,在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地上挖掘,确定路基。骡马在极度严寒和高山反应下成批倒毙,沉重的装备和物资只能靠人力一点一点背运。
暴风雪说来就来,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就可能天地混沌,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辨不清方向,温度骤降至零下四十度以下。
一次,他们在一个海拔近五千米的垭口遭遇了猛烈的暴风雪。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五米,狂风卷着雪粒,打得人脸颊生疼,无法站立。队伍被迫停止前进,寻找避风处。
“手拉着手!不要散开!”李建业在风中竭力呼喊,自己则站在队伍最外侧,用身体挡住部分风雪。
他和战士们互相搀扶着,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等待着风雪过去。寒冷如同潮水般淹没全身,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他摸出怀里那个装着止痛药的小瓶,发现里面的药片早已在低温下冻成了硬块。
他靠着冰冷的岩石,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柳映雪决绝的眼神,闪过韩梅怨愤的脸,闪过父母惶恐的模样……还有那个,他只在电报里知其存在、却连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
这些影像,如今不再像以前那样带来尖锐的痛苦,反而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沉重的背景音,伴随着他在这绝域之中,一步步走向未知。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歇。清点人数,有三名战士在刚才的混乱中失散。找到他们时,已经冻成了僵硬的冰雕,还保持着互相依偎的姿势。
李建业站在那三具年轻的、覆盖着厚厚冰雪的遗体前,久久沉默。
他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却无比沉重的军礼。然后,他转过身,用更加嘶哑的声音命令道:“掩埋好同志。继续前进。”
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条件哀悼。在这条用生命铺就的、通往世界屋脊的天路上,死亡是常态,活着,才是奇迹。
他们踏着没膝的深雪,迎着能把人肺撕裂的寒风,测量着每一寸土地,标识着每一个可能的路线。
李建业那具带着旧伤的身体,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和疼痛,只剩下一个执念——完成任务,走到指定的地点。
这不仅仅是一项军事任务,对他个人而言,更像是一场通往生命尽头、亦或是灵魂净化的苦行。
他用肉体的极度痛苦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来磨砺自己,也或许,是在偿还那永远也偿还不清的孽债。
当他最终站在勘测任务的终点,望着脚下那壮丽而残酷的、连绵无尽的雪山时,夕阳的余晖将雪峰染成了凄艳的血红色。
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朝鲜的冰雪中,顾长风在为了守护而战,一步步向前推进;西藏的绝域里,李建业在为了赎罪而行,一步步走向生命的极限。两人相隔万里,身处不同的战场,面临着不同的敌人和天险,却同样在经历着九死一生的考验。
他们的命运,如同这时代洪流中的两叶扁舟,被推向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艰险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