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婆贪念终显露(2/2)
“你……你放肆!混账东西!”李守仁被她这番大胆至极、近乎“造反”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在打颤。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得像只绵羊的儿媳,骨子里竟藏着如此桀骜不驯、牙尖嘴利的一面,不仅敢顶撞,还敢把他们比作“地主老财”!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院门口的激烈争吵声,早已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探头探望。有人扒着门缝,有人聚在巷口,低声议论着:
“李家这又是唱哪出?吵得这么凶?”
“好像是为了映雪从妇救会得的奖励,几尺布……”
“唉,映雪那孩子多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得了点东西,公婆还要抢……”
“就是,这也太不近人情了,现在都提倡妇女解放了……”
这些或同情、或鄙夷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院子,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李守仁和张氏脸上。他们可以在自家门内关起门来摆布柳映雪,却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盘剥军属”、“抢夺组织奖励”的恶名,尤其是在这支前工作高于一切、人人盯着表现的敏感时期。
柳映雪敏锐地抓住了他们这一致命的软肋。她不再看气得脸色铁青、浑身乱颤的公婆,猛地转过身,面向院门外那些观望的邻居,高高举起手中那个蓝色的布包,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出的委屈和悲愤,清晰地传了出去:
“各位乡亲邻里都给评评理!我柳映雪在妇救会,没日没夜地干活,组织上看我辛苦,奖励我这六尺布,是想让我做件御寒的衣裳!可我爹娘,非要逼我交出来,说这是李家的东西,要拿去给我爹做棉袄!还说我这是不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咱们妇救会天天宣传妇女解放,就是让咱们走出家门,顶起半边天,自己流汗挣来的光荣和奖励,难道自己还做不了主吗?!这到底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
她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她巧妙地将个人遭受的不公,与“妇女解放”、“组织荣誉”、“新旧社会对比”这些宏大而正确的主题捆绑在一起,立刻赢得了在场几乎所有妇女的共鸣和支持。议论声陡然变大,目光中的同情和对李家的指责也不再掩饰。
“映雪说得对!自己挣的,凭什么交出去!”
“李家这也太欺负人了!”
“就是,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
李守仁和张氏彻底慌了神。他们看着柳映雪那挺得笔直的、仿佛带着无形力量的脊梁,看着她那双毫不退缩、燃烧着怒火与决绝的眼睛,再看看院外那些群情激愤的邻居和指指点点的目光,心里清楚,今天这布是绝对抢不来了,再闹下去,只会让李家彻底颜面扫地,甚至可能惊动村里乃至区里的干部,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守仁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他伸手指着柳映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个柳映雪!你……你厉害!我们管不了你了!你就作吧!” 说罢,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气晕过去,猛地一甩袖子,脚步踉跄地冲回了堂屋,重重地关上了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张氏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再骂几句挽回点颜面,却被门外那些鄙夷的目光刺得抬不起头,只得狠狠地、用淬毒般的眼神剜了柳映雪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个丧门星!搅家精!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说完,也像耗子一样,灰溜溜地窜回了屋里。
院门内外,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做着苍凉的注脚。
柳映雪依旧站在原地,双臂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布匹和毛巾肥皂的包裹,仿佛抱着她最后的尊严和希望。胸口因为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而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一阵虚脱感袭来,让她双腿微微发软。但她知道,这一关,她闯过来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硬、如此不顾一切地,扞卫了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为了六尺布,这是她对李家长期以来施加于她身上的压迫、欺骗和控制,发起的一次正式反击。
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理会堂屋里那两道透过门缝射出来的阴冷目光,挺直了那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钢筋的脊梁,抱着她的“战利品”,一步步,坚定地走回自己那间冰冷、却暂时属于她自己的厢房。
“哐当”一声,她闩上了房门,将所有的喧嚣、恶意与寒冷都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一阵阵后怕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疲惫、激动与解放感的情绪,也在她心中激荡。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卷藏青色的土布,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粝而厚实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