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夕照满庭(1/2)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澄澈。北疆的天蓝得像是水洗过的宝石,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杨树叶,在干休所的水泥路面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顾长风拎着菜篮子从服务社回来,篮子里装着老伴儿点名要的嫩豆腐、一小把香菜,还有两个孙子爱吃的苹果。

退休三年了,他开始享受这种琐碎而具体的日常——记得家里每个人的喜好,记得柳映雪做汤时豆腐要切多薄,记得小孙子吃苹果非要削皮切成小块。

走到自家小院门口,他停下脚步。院子里,柳映雪正蹲在花圃边,小心地给几株菊花培土。她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几缕银丝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做得很专注,没注意到丈夫回来。

顾长风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四十年的岁月从眼前流过——那个在山东妇救会里眼神倔强、藏着深深郁气的年轻女子;那个在公审大会上条理清晰、字字如刀的离婚原告;那个在北疆寒夜里为他挑灯补军装的妻子;那个在产房外握着他的手说“别怕”的四胞胎的母亲......如今,都沉淀成了眼前这个蹲在秋阳里侍弄花草的、从容安宁的身影。

“看什么呢?”柳映雪忽然抬头,看见门口的丈夫,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盛开的菊花瓣。

“看你。”顾长风也笑,推开院门走进去,“这几株菊花养得真好。”

“去年移栽的,今年总算要开了。”柳映雪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是叫‘金背大红’,等开了给你看,背面真是金色的。”

顾长风把篮子递过去:“豆腐买回来了,嫩着呢。”

“正好,中午做个豆腐丸子汤。念念下午带孩子们过来,他们爱喝。”柳映雪接过篮子,动作自然流畅,像是过去几十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寻常午后。

事实上,这确实是他们如今的日常。三胞胎都已成家立业:长子顾卫国和老三顾卫军都找了同学,扎根科研,两个人的四个孩子都是送到他们身边长大的,顾卫民在大学教书,娶了个同行,生了一儿一女,带在身边;三个小儿子,老四读的军校,分到部队,已是连级干部;老五学了医,在省城医院;老六最有意思,没像哥哥们走体制内的路,改革开放后折腾起了边贸,脑子活络,生意做得不错。小女儿念念恋家,读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回了东北,当了中学老师。

最让柳映雪欣慰的是,七个孩子年龄相差大,但感情都很好。虽然散在不同的城市,但逢年过节总要聚齐。

午饭简单,一汤一菜,两碗米饭。饭桌上,老两口聊着家常。

“念念上午来电话,”柳映雪给丈夫夹了块豆腐,“说萌萌这次期中考试拿了年级第一,小姑娘自己不好意思说,还是老师告诉她的。”

萌萌是顾卫国的女儿,今年初二,性格像极了小时候的念念——文静,内秀,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顾长风笑:“随她爸。爸爸小时候学习也不用咱操心。”

“也不随我,”柳映雪故意说,“我小时候可没条件好好上学。”

“但你后来补上了啊。”顾长风认真地看着妻子,“夜校、培训班,你哪样落下了?那些笔记到现在还收在箱子里呢。”

这话不假。柳映雪那些年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做的笔记工工整整,从扫盲课本到会计原理,从党的政策到育儿知识,几十个笔记本,是她追赶时代的足迹。

吃完饭,顾长风主动收拾碗筷。柳映雪泡了壶茉莉花茶,两人移到院里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燥,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挂着一串串紫莹莹的果实。

“建华来信了。”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信,“说是淑兰退休了,俩人打算明年春天去旅游,第一站就来咱们这儿。”

柳映雪展开信纸,弟弟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信里说了南方的近况,说了孩子们的发展,最后一段写道:“姐,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淑兰,想起那年你们从北疆来,咱们一大家子坐在院子里聊天。那会儿仗刚打完,觉得能活着、能团圆,就是天大的福分。现在日子好了,这福分更觉得厚重。盼明年相见,咱们好好说说话。”

柳映雪的手指轻轻拂过信纸。是啊,一转眼,父亲去世快十年了。老人家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去的,头天晚上还在电话里跟外孙们说笑。追悼会上,组织给的评语是“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但柳映雪觉得,父亲最在意的评价,应该是儿女们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是个好爸爸”。

“明年春天,”柳映雪叠好信纸,“咱们院子里的梨树该开花了。正好让他们来看看。”

“梨花开了,咱们也四十年了。”顾长风忽然说。

柳映雪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结婚四十年。一九四九年春天,她拿到离婚判决书的第二年,和顾长风在组织批准下结了婚。没有大操大办,就在部队的会议室里,战友们凑了些糖果花生,首长当证婚人。她记得那天也像现在这样,阳光很好。

“四十年了......”柳映雪喃喃重复,看向身边的丈夫。他的鬓角早已全白,腰板却还挺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那双曾握过枪、批过文件的手,现在正稳稳地端着茶杯。

“委屈你了。”顾长风忽然说,“跟我在这儿,离孩子们都远。”

柳映雪摇摇头:“说什么呢。这里挺好,清静。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咱们有咱们的日子。”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再说,当年要不是你,我可能走不出那个泥潭。”

这是他们很少触及的话题。那些前尘往事,早已被岁月包裹成坚硬的琥珀,封存在记忆深处。不是遗忘,而是不必时时提起。

顾长风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有些粗糙,掌心温暖:“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最多......就是递了根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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