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草木深深(2/2)

走出院子,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柳映雪问:“村里变化太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我家老屋......还在吗?”

柳建国领着他们往村东头走:“老屋早塌了。六几年那会儿就倒了,后来那块地基被村里收回去,现在盖了新房。”他指着一栋贴着彩色瓷砖的二层楼,“就是这家,姓王,儿子在县城开饭馆。”

站在曾经是自家老屋的地方,柳映雪心里空落落的。连一片瓦、一块砖都不剩了。只有院墙外那棵老枣树还在,已经枯了一半,另一半勉强抽出几片新叶。

“这枣树居然还在。”她轻声说。

“是啊,每年还结几个枣,就是不好吃了。”柳建国说。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口井。井台还在,青石被磨得光滑,但井口被封上了,盖着水泥板。

“这井不用了?”

“早不用了,八十年代就通了自来水。”柳建国说,“现在家家都有压水井,方便。”

走到村西头,柳映雪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认得这条路——通往李家。记忆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旁的李家老宅......还在,但破败不堪。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三间土坯房歪歪斜斜的,房顶的瓦碎了不少,窗户用塑料布蒙着。

“这是......”她停住脚步。

“李建业家的老屋。”柳建国低声说,“他爹娘早没了,他后来回来过一趟,把能卖的都卖了,房子就空着。现在也没人住,都快塌了。”

柳映雪静静看着那栋破败的老屋。这就是她曾经噩梦开始的地方,是她忍辱负重伺候公婆的地方,是她偷听到真相、恨意淬骨的地方。如今,它就像被时光遗忘的废墟,在春日阳光下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顾长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要走近看看吗?”

柳映雪摇摇头:“不用了。”她转身,“去坟地吧。”

去坟地的路上,柳建国说起村里的近况:“李家现在没啥人了。李建业很多年没回来了,听说一直在西藏,过得也不知道啥样。他爹娘是七几年先后没的,都没活到七十。他把骨灰送了回来,葬在李家祖坟了。”

“他兄弟呢?”

“他那个弟弟,李建民,早些年去西北当兵了,也很少回来。李家他们这一支,算是散了。”柳建国说着,看了柳映雪一眼,“姐,你不知道,当年你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后来新婚姻法下来,你开了头,村里好几个受欺负的媳妇都学着你的样,找妇联,打离婚。你是咱村妇女解放的头一个。就是你后来嫁了人,去了东北,叔叔婶婶有些伤心,离他们太远了。”

柳映雪怔了怔。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抗争,竟会在故乡产生回响。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几十年来,这里添了许多新坟,但柳映雪还是一眼就找到了父母的坟——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土包的坟。

“我爹娘......没立碑?”她的声音发颤。

“那年闹饥荒,叔叔婶婶全走了,家里也没钱......”柳建国愧疚地说,“后来我想过给立一个,但想着你是亲闺女,得等你......”

柳映雪跪在坟前,用手拔去坟头的枯草。顾长风也蹲下来帮忙。柳映雪轻轻抚摸坟上的土:“爹娘,我回来了。”

又从包袱里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春风里散开。

“爹娘,我过得很好。真的。”她对着坟头轻声说,“我有家了,有爱我的丈夫,有孝顺的儿女,有可爱的孙辈。您放心。”

纸钱烧完,灰烬被风吹起,像黑色的蝴蝶。柳映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望山下,整个柳家屯尽收眼底——红砖房鳞次栉比,田野如棋盘,远处的公路上有车辆驶过。

故乡已经彻底改变了容颜,连她记忆的坐标都所剩无几。但站在这山坡上,看着这片土地在新时代里焕发的生机,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那些苦难的痕迹被时间抹平,那些腐朽的旧物自然坍塌。而生活,像春日的麦苗,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

“建国,”她说,“我想给我爹娘立块碑。你能帮我找人办吗?”

“能!当然能!”柳建国连忙说,“我认识石匠,咱选最好的石头!”

“不用最好,结实就行。”柳映雪望向远方,“碑文就写:慈父柳青山慈母柳王氏之墓。落款写:女映雪,婿顾长风,及孙辈敬立。”

“行!包在我身上!”

下山时,夕阳正好。柳映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坟。那个小小的土包,在金色的余晖里,温柔而安宁。

她知道,这次告别后,也许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但养父母的坟有了碑,她在故乡的根,也算有了一个实在的标记。

而她自己,这个从这片土地上挣扎出去的女子,终于可以真正放下了——不是忘记,而是把过去安放在它该在的地方,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生命里更多的春天。

回到村里时,炊烟四起,晚饭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看见柳建国身边的陌生人,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那是谁啊?”有人问。

柳建国挺直腰板,声音响亮:“我姐!柳青山家的闺女,从北疆回来了!”

那声音在暮色中传开,像是一句宣告,又像是一声和解——与故乡,与过去,也与那个曾经被困在这里的、年轻的自己。

柳映雪走在故乡的新路上,脚步越来越轻快。顾长风走在她身边,什么也没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前方,柳建国家的灯火已经亮起,温暖地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