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废墟上的光(2/2)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昨天那几个下棋的老人又在。张有福看见她,招招手:“闺女,过来坐!”

柳映雪走过去,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顾长风也挨着她坐下。

“昨天没好好说上话。”张有福说,“你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多高兴。”

“张叔,您跟我说说我爹小时候的事吧。”柳映雪说,“我都不记得了。”

张有福眯起眼睛,回忆起来:“你爹啊,小时候皮着呢。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哪样都干。有一次掏鸟蛋,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躺了一个多月。”他笑了,缺了牙的嘴咧开,“可学习好,村里私塾先生常夸他。后来打仗了,他就参军去了......”

老人絮絮地说着,那些柳映雪从未听过的、关于父亲的童年往事。

“你娘嫁过来那年,才十八。”另一个老人接话,“是邻村的,长得俊,手也巧。她做的绣活,全村媳妇都比不上。可惜啊,走得太早......”

柳映雪静静地听着。这些故事填补了她记忆的空白,让父母不再是墓碑上的名字,而是有血有肉的人。她忽然觉得,这次回来,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这个——通过别人的记忆,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来处。

太阳升高了,老人们要回家吃饭了。柳映雪和顾长风起身告辞。

“以后还回来不?”张有福问。

“不知道。”柳映雪诚实地说,“看机会吧。”

“有空就回来看看。”老人摆摆手,“你父母的坟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回柳建国家的路上,经过村里新盖的小学。两层楼房,红砖墙,操场上有孩子在跑步。国旗在旗杆上飘扬。柳映雪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想什么呢?”顾长风问。

“我在想,”柳映雪缓缓说,“我娘要是活到现在,看见这些孩子都能上学,该多高兴。”

下午,他们坐上了回县城的车。柳建国一家送到村口,依依不舍。

“碑立好了,我给你写信,寄照片。”柳建国说。

“好。”柳映雪从车窗伸出手,握了握堂弟的手,“家里有什么事,也给我写信。”

车开动了,柳家屯在车窗外后退。老槐树,红砖房,田野,都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柳映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那枚生锈的扣子硌着掌心。她拿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摇下车窗,松开了手。

扣子落在车后的尘土里,很快看不见了。

“扔了?”顾长风轻声问。

“嗯。”柳映雪重新靠回座椅,“不该带走的,就不带了。”

车在柏油路上行驶,路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向后掠去。柳映雪望着窗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多年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被生活里的温暖磨碎,被时间里的风带走。

现在,心里空落落的,但很轻,很干净。

没有恨了。真的没有了。连带着那些与恨纠缠在一起的爱、怨、不甘、委屈,都没有了。就像一场大雪过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也没有特别的喜悦或悲伤。就是平静,像秋天的湖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她转头看顾长风。丈夫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四十年的相伴,他陪她走过最艰难的路,也分享最平凡的晨昏。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相守。

顾长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笑了:“累了就睡会儿,到县城还早。”

“不累。”柳映雪也笑,“长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这一趟。”

顾长风握住她的手:“应该的。”

两只手,一粗糙,一纤细,都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握在一起,却刚好契合,像拼图找到了对的另一半。

车继续前行,把故乡远远抛在身后。柳映雪知道,这次是真的告别了——不是被迫的逃离,而是主动的转身。她带走了该带走的:养父母的碑将立在故乡的土地上,养父母的故事留在别人的记忆里。而那些不该带走的,比如那枚生锈的扣子,比如心底最后的尘埃,都留在了那里。

余生还长,但关于故乡的这一页,可以轻轻合上了。合上时,没有声响,只有书页间飘起的、极细的灰尘,在阳光里打个旋,然后静静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