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春风化雨（2/2）

随信寄来的还有几张照片：孩子们坐在新桌椅前读书；图书室里，几个孩子围着一本彩色图书看得入神；操场上，工人们在铺水泥。

柳映雪一张张仔细看。最后一张是全校师生的合影，孩子们笑得灿烂，前排的几个小丫头扎着红头绳，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照片收好，给柳建国回信：

“建国：款能用在该用的地方就好，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这个时代，让普通老百姓也能有余力帮助别人。功德碑万万不可，若非要留个念想，就在学校立块石头，刻上‘读书改变命运’几个字，给孩子们看就行。另，夏天我可能回去一趟，看看学校。勿念。姐：映雪”

信寄出后，柳映雪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她开始关注教育新闻，看到希望工程的报道会仔细读；去书店时，会挑些适合小学生的书，想着下次带回去；甚至看电视时，看到农村孩子上学的画面，会多看几眼。

念念察觉了母亲的变化：“妈，您最近特别关心教育。”

“是吗？”柳映雪正在给萌萌辅导作文，“可能是年纪大了，觉得孩子的事最重要。”

“不只这样。”念念挨着母亲坐下，“您整个人都......更柔和了。以前您也坚强，但那种坚强像石头，现在像水，能包容，能滋养。”

柳映雪摸摸女儿的头发：“你呀，当了老师，说话都文绉绉的。”

夏天来临时，柳映雪真的又回了一趟山东。这次轻车熟路，顾长风陪着她。

柳家屯小学完全变了样。新修的操场平整宽阔，画了跑道，立了篮球架。教室里，整齐的新桌椅泛着木头的原色。图书室的书架上，各种图书分门别类摆放着。

最让柳映雪感动的是，校长带她去看了一块立在校园里的石头。青石，一人高，上面刻着六个大字：读书改变命运。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是这六个朴素的字。

“这是按您信里说的刻的。”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民办教师转正的，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每天孩子们进校门都能看见。老师们也常拿这句话鼓励孩子。”

正说着，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教室，看到校长身边的陌生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有几个胆子大的，跑过来问：“校长，这是谁呀？”

校长刚要介绍，柳映雪摆摆手：“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看看你们学校。”

一个小女孩仰着头问：“您看见我们的新书了吗？可好看了！有彩图！”

“看见了。”柳映雪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你喜欢看书？”

“喜欢！我想当老师，像我妈妈一样。”小女孩认真地说，“妈妈说，多读书就能当老师。”

柳映雪的心里像被什么温柔地撞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煤油灯下偷学认字的自己。如果当时有这样的学校，有这样的书......

“好好读书。”她轻声对小女孩说，“一定能当上老师。”

离开学校时，柳映雪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立在校园中央，“读书改变命运”六个字在夏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操场上，孩子们在奔跑嬉戏，笑声传得很远。

这次她没有去村里其他地方，也没有去看李家老屋。离开柳家屯时，柳建国送他们到村口。

“姐，你真不在村里住几天？”

“不了。”柳映雪说，“看到学校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了。”

“那你有空就回来看看。”柳建国憨厚地笑，“学校永远是你的家。”

车开动了。柳映雪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村庄、树木。这一次，心里没有留恋，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圆满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缘分，以这样一种方式延续下去了——不是通过血缘，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那些坐在崭新教室里读书的孩子，通过那块写着“读书改变命运”的石头。

回北疆的火车上，柳映雪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变换的风景。顾长风递给她一个苹果：“想什么呢？”

“我在想，”柳映雪接过苹果，“人这一生，有时候绕很大的圈子，最后做的事，可能最朴素，也最实在。”

“比如？”

“比如让几个孩子有书读。”柳映雪咬了口苹果，很甜，“比什么都实在。”

火车轰隆前行，穿过山川平原。柳映雪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那些孩子的笑脸，是那块青石上的字，是老槐树下老人们讲述的父亲的故事，是母亲坟头新立的碑。

所有这一切，像一条河，从过去流到现在，再流向未来。而她，曾经是河里挣扎的一滴水，现在成了河岸上种树的人。

树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也许有一天，那些在柳家屯小学读书的孩子里，会有人走出村庄，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而他们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他们奔跑的操场上，在他们阅读的图书里，留下过一点光。

这就够了。柳映雪想。

她这一生，从被黑暗吞噬，到挣扎出光，再到把这点光传递下去——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