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谈笑皆过往(1/2)

1995年夏天,干休所院子里那棵梨树结的果子格外多,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柳映雪正在树下支起竹竿,准备晒些豆角干。老六的儿子磊磊放暑假来住,这会儿蹲在旁边帮忙择豆角。

“姥姥,”磊磊忽然问,“您小时候也住这样的院子吗?”

柳映雪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孩子十五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不是。”她继续把豆角搭在竹竿上,“姥姥小时候住的是土坯房,墙是泥糊的,屋顶铺茅草。”

“茅草屋?”磊磊睁大眼睛,“那下雨不漏吗?”

“漏啊。”柳映雪笑了,“一下雨,家里就得摆满盆盆罐罐接水。滴滴答答的,像奏乐。”

她说得轻松,磊磊却听得认真:“那冬天呢?冷吗?”

“冷。烧炕,可柴火不够,后半夜炕就凉了。”柳映雪把最后一根豆角搭好,拍拍手上的灰,“得缩在被窝里,等天亮了赶紧起来干活,活动活动就暖和了。”

磊磊若有所思:“姥姥您小时候真不容易。”

“那时候都这样。”柳映雪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拿起蒲扇轻轻摇着,“你太姥爷太姥姥那辈更不容易,兵荒马乱的。比起来,姥姥算赶上好时候了。”

正说着,念念带着侄女萌萌来了。萌萌今年大学毕业,刚分配回北疆中学当老师。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见到柳映雪就说:“姥姥,我们学校在编乡土教材,想收集些老一辈的故事。您能给讲讲吗?”

柳映雪接过念念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我这老婆子有什么好讲的。”

“您经历丰富啊。”萌萌挨着姥姥坐下,“我跟我妈说好了,这段时间就住这儿,每天听您讲一点。”

念念笑道:“妈,您就给她讲讲。她现在可较真了,说要还原真实的历史。”

柳映雪看看外孙女期待的眼神,又看看院子里青青的梨果,终于点点头:“行,那就讲。不过得慢慢讲,一天讲一点,讲多了累。”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萌萌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柳映雪身边,打开笔记本。有时候顾长风也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三个儿子周末回来,也会加入。渐渐的,听柳映雪讲过去的事,成了这个夏天家里的固定节目。

起初,萌萌问得小心翼翼:“姥姥,您第一次离家是什么时候?”

“十七岁。”柳映雪手里纳着鞋垫,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嫁到邻村去。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就出门,坐的驴车。”

“您害怕吗?”

柳映雪停下针线,想了想:“怕。也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前头是什么日子,不怕是因为……反正家里也穷,嫁出去还能少张吃饭的嘴。”

她说得平淡,萌萌的笔却在纸上停住了。

“写啊。”柳映雪抬眼看看她,“怎么了?”

“姥姥,您说得太……平静了。”

柳映雪笑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不平还能怎么着?”她继续纳鞋垫,“后来才知道,怕是对的。那家人不好相与。”

接着讲到在李家做媳妇的日子。柳映雪说得很细:每天天不亮起来挑水、做饭,伺候公婆吃饭,然后下地干活,中午回来做午饭,下午继续干活,晚上还得做针线到深夜。

“那时候最盼下雨。”她说,“一下雨就不用下地,能在屋里做针线,算是歇着了。”

老大听得皱起眉头:“妈,您就没想过跑?”

“往哪儿跑?”柳映雪摇摇头,“娘家回不去,跑出去没饭吃。那时候的妇女,不像你们现在,有工作,能独立。”

她讲到了李建业参军,讲到公婆的刁难,讲到偷听到真相的那个夜晚。讲到这些时,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手里的针线有时会停一下,但很快又继续。

“后来呢?”老三问,“您怎么离的婚?”

讲到公审大会,柳映雪的话多了些。她说自己怎么收集证据,怎么找妇联,怎么在大会上一条条摆出来。

“台下站满了人,都是乡里乡亲的。”她说,“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些纸,手心里都是汗。可一想到这些年受的罪,就不怕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一句不落。”

顾长风这时插话:“你妈那时候可厉害了,条理清楚,证据确凿。连法官都说,没见过这么会摆事实讲道理的妇女。”

柳映雪看他一眼:“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顾长风笑了,“我后来听说的。都说柳家屯出了个女能人,把负心汉告倒了。”

“后来就判离了。”柳映雪接着说,“判完那天,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大街上,觉得天都亮堂了。那是1949年秋天,天本来就好,可我就是觉得特别亮。”

萌萌的笔在纸上沙沙响。她抬起头:“姥姥,您当时哭了吗?”

“没哭。”柳映雪想了想,“就是想赶紧走,离开那个地方,重新开始。”

故事讲到北疆,气氛轻松起来。柳映雪说到刚来时的不适应:北方的冷,干燥,还有完全不同的饮食习惯。

“第一次见你姥爷,他给我端了碗奶茶。”柳映雪看着顾长风,眼里有笑意,“我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咸的!怎么奶还能是咸的?”

顾长风也笑:“你还记着呢。后来不是喝惯了?”

“喝惯了。”柳映雪说,“现在不喝还想。”

她讲学文化的趣事:把“会计”念成“会汁”,把“政策”写成“正策”;讲工作的辛苦: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上夜校,回家还得照顾孩子;讲孩子们的成长:念念怎么学会走路,三个小子怎么调皮捣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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