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信息点滴汇成线(2/2)

这些从不同渠道获得的、零碎甚至互相矛盾的信息,都被柳映雪在夜深人静时,于脑海中反复梳理、比对、分析。她知道,这些信息真假难辨,需要交叉验证。而能够进行最终验证的,只有顾长风那边可能带来的、更权威的消息。

等待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次去区里开会或办事,柳映雪的心都会悬起来,既期待能遇到顾长风,得到一些讯息,又害怕听到那个可能让她前功尽弃(如果李建业真的死了)或者需要立刻面对残酷真相的消息。

终于,在麦梢微微泛黄的时节,柳映雪再次因公前往区里。这次是参加一个关于夏收与支前工作统筹的会议。会议结束后,她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人群后面,心里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就在她快要走出区公所大院时,一个穿着军装、面容陌生的年轻战士快步追了上来,拦在她面前,敬了个礼:“请问,是柳家沟的柳映雪主任吗?”

柳映雪的心猛地一跳,强行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我是。同志,有什么事?”

“我们顾团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年轻战士从随身挎着的牛皮包里,取出一个封着口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团长说,您托他打听的事情,有点眉目了,具体情况都在信里。他还嘱咐,看完之后,务必谨慎处理。”

柳映雪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封,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那战士道谢:“谢谢同志,也请代我谢谢顾团长。”

那战士点了点头,再次敬礼,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柳映雪站在原地,阳光有些刺眼,她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拆开信封,而是将它迅速而稳妥地塞进了自己贴身衣物的内袋里,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团灼人的火,或者是一把能斩断一切枷锁的利刃。

她迈开脚步,向镇外走去,步伐看似与平常无异,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早已如同擂鼓般狂跳不止。她没有选择人来人往的大路,而是拐上了一条相对僻静、通往附近一片小树林的田间土路。

直到确认四周无人,只有风吹过麦田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柳映雪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她再次掏出那个信封,手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上面是顾长风那略显刚硬、却清晰工整的字迹。内容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和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柳映雪同志:遵嘱查询。李建业,原独立团侦察连文化教员,后调入团部任作战参谋(副营级)。该部近期历经多次战斗,人员变动频繁,目前大致位于鲁东南交界区域休整补充。据现有记录显示,李建业本人于上月小沽店战斗中负轻伤,已愈,仍在职。其他详情,属军事内部事务,不便透露。望安心工作,保重。 顾长风 (日期)”

信很短,信息量却巨大。

柳映雪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那几行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过。

“作战参谋(副营级)”……他果然升官了。

“鲁东南交界区域”……与之前她打听到的“青龙崮”、“东边”等信息大致吻合。

“上月小沽店战斗中负轻伤,已愈,仍在职”……他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释然,瞬间席卷了柳映雪的全身。她扶着树干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那被证实了的、最残酷的预期——他活着,风光着,而她却在这里,顶着“军属”的名头,被他的父母欺瞒、榨取,苦苦等待!

那些从运输队员、伤员口中听来的碎片信息——“笔杆子不错”、“李参谋好样的”、“独立团调动”——此刻都与顾长风这封简短却权威的信件内容,惊人地吻合起来,在她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线!

这条线,指向一个活生生的、背叛了她的丈夫!

这条线,也指向了一条她即将踏上的、布满荆棘却目标明确的复仇之路!

她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贴身藏好。抬起头,望向远方那起伏的、即将迎来丰收的麦浪,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迷茫和犹豫,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坚硬的决绝。

信息点滴,终汇成线。

线的那一头,拴着的,是她不共戴天的仇雠。

而现在,她终于抓住了这根线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