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等待解放春雷响(2/2)

李守财和高氏偶尔也会被要求来参加这类会议,他们缩在人群最后面,脸色灰败。高氏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李守财则低垂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阴影里。柳映雪目光扫过他们时,没有任何停顿,仿佛他们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旧家具。但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们难堪和恐惧。

一天傍晚,柳映雪从妇救会回来,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压低的、激烈的争吵声。

“……早就让你别那么贪心!现在好了……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是高氏带着哭腔的声音。

“闭嘴!你懂个屁!”李守财的声音暴躁而沙哑,“谁知道……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建业他……他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他没办法就能不管咱们死活了?那些钱……那些钱现在就是催命符!”高氏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歇斯底里的意味。

“小声点!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李守财厉声呵斥,接着是一阵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柳映雪站在院子里,冰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故意放重了脚步,堂屋里的争吵声立刻戛然而止。她推门进去,李守财正佝偻着背假装拨弄灶膛里的灰烬,高氏则慌忙拿起炕上的笸箩,手指颤抖地捻着线头。

“爹,娘,我回来了。”柳映雪如同往常一样打招呼,声音平淡无波。

“嗯……回来了就好,灶上还给你留了饭。”高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柳映雪没说什么,自己去锅里盛了碗稀粥,默默地喝着。堂屋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她喝粥时轻微的吞咽声。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如同芒刺,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他们在怀疑什么,在恐惧什么。他们或许不确定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但她的变化,她的冷静,她在村里的日渐威望,都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他们像被困在即将沉没的破船上的老鼠,焦躁地四处张望,却找不到任何出路。

夜里,柳映雪躺在冰冷的炕上,毫无睡意。窗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思绪异常清晰。

顾长风上次托人捎来的口信,只说“形势大好,静待佳音”。她明白,这是告诉她,解放的日子近了,让她做好准备。她藏在炕席底下、缝在旧棉袄里的那些证据——李建业早年寄回的信封碎片、她悄悄拓印下来的汇款单痕迹、她记录的每一次公婆可疑言行的时间地点、还有孙巧妹、赵小娥等人愿意为她作证的口述按了手印的文书……所有这些,她都反复检查、整理过无数次。

她还悄悄去了一趟区上,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私下里见了那位一直很关心她情况的妇联主任。她没有完全摊牌,只是隐晦地询问了关于处理革命军人婚姻纠纷的政策动向。那位经验丰富的女干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映雪同志,放心。新政权是讲道理、讲法律的。无论是谁,只要违反了《婚姻法》,损害了妇女权益,组织上一定会严肃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保护好自己,该来的,一定会来。”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也更像一剂催战的鼓点。

她听到隔壁屋里,公婆似乎也一夜未眠,有压抑的叹息和辗转反侧的声音隐约传来。他们在害怕那个“一定会来”的时刻,而柳映雪,则在冷静地、耐心地等待那个时刻。

她在等待那一声春雷。

那不是节气意义上的惊蛰雷,而是改天换地的解放炮声,是摧枯拉朽的历史车轮碾过旧世界门槛的巨响。她知道,当那声雷炸响之时,就是她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向那些负她、欺她、瞒她的人,讨还血泪债的时刻。

仇恨的火焰在她胸腔里静静地燃烧,不是张扬的烈焰,而是地火运行,积蓄着毁灭一切旧枷锁的能量。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透过破旧的窗纸,能看到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种冰冷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

她轻轻合上眼,呼吸平稳。不需要再急躁,不需要再焦虑。她已布好局,织好网,磨快了刀。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春雷,将这沉寂而压抑的天地,彻底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