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最后一根压舱石(2/2)
她的手指冷静而稳定,没有丝毫的颤抖,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她轻轻地拨开表层的草秸,动作轻柔而熟练,就像她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一样。
随着草秸的拨开,一个油布包裹渐渐显露出来。她的手指触碰到包裹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传来,让她不禁微微一颤。
这个油布包裹入手微沉,显然里面装着一些有重量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解开包裹上的绳子。
包裹打开的那一刻,她的心跳依然平稳,没有丝毫的波动。多年的隐忍和谋划,早已将她的神经锤炼得如同钢丝一般坚韧,任何事情都难以让她失去镇定。
她将包裹轻轻取出,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贴身藏好,然后迅速地将麦草恢复原状,抹去一切痕迹。整个过程,快、轻、准,没有一丝犹豫。
回到自己的小屋,闩上门。她没有点灯,就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坐在炕沿上。
油布包被放在膝头。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打开。
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一些零零散散的边区票(数额不大,且显然是很早以前的),还有…一叠用细麻绳捆扎好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片。
她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叠纸片上。
最上面一张,是一张颜色略深、纸质较硬的单据存根。即使光线昏暗,即使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那清晰的蓝色印戳和钢笔字迹,依然刺目——
“汇票收据”
收款人:李守财
汇款人:李建业
金额:捌拾圆整
日期:中华民国三十五年 陆月 拾伍日
汇出地点:徐州
附言:儿在外一切安好,望父母保重身体,映雪…
“映雪”后面的字,被一滴浓重的墨迹污损了,看不清是“代为尽孝”还是其他什么冠冕堂皇的鬼话。
柳映雪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民国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年。正是她“新婚”后不久,李建业离家之时。八十块,在当时,对于柳家沟的农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款项。而他,在汇钱回家的时候,甚至吝于给她一个完整的交代。
她继续往下翻。下面还有几张类似的汇单存根,时间从三十五年到三十七年不等,金额有多有少。除了汇单,还有几张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信纸碎片,上面是李建业的笔迹,断断续续地写着:
“…战事紧张…晋升…需打点…款项已汇…勿念…”
“…她在北平…岳家颇有势力…前途…不得已…”
“…家中诸事,万望隐瞒…切不可让映雪知晓…”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底,烙在她的心上。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但在这些冰冷的、物证确凿的文字面前,那深埋的、被无数次强行压下的屈辱和恨意,依旧像毒蛇一样,猛地昂起了头,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原来,在她独守空房,日夜期盼,还要应对公婆刁难的时候,他早已用汇回家的钱,铺就了自己攀附高枝的阶梯。
原来,公婆每次拿到钱时那掩藏的喜色,那对她若有若无的轻蔑,都源于他们早已知晓并参与了这场无耻的背叛和欺骗。
原来,那些“军令在身”、“身不由己”的鬼话,底下掩盖的是如此龌龊不堪的算计和凉薄。
她紧紧攥着那叠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头。她闭上眼,强行将这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她重新睁开眼时,眸子里已只剩下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这些汇单和信件碎片,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它们是李建业重婚、遗弃的最直接物证,是戳穿公婆所有谎言和伪装的利刃,是证明他们合谋欺诈的铁证!它们将李建业“进步军官”的假面撕得粉碎,也将李家二老“忠厚老实”的画皮彻底剥下。
这就是那最后一根“压舱石”。有了它,她精心编织的证据链终于完整无缺,坚不可摧。无论将来面对的是村里的调解,还是区里、县里的公审,她都立于不败之地!
她将这些珍贵的证据,小心地用油布重新包好,贴上胸口藏匿。那里,还放着顾长风设法为她弄到的、李建业在北平与首长女儿结婚的组织证明材料副本。
现在,她万事俱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躁动。
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极淡、极微弱的青光。
炮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息了。但那不是终结,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的宁静。
柳映雪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团燃烧了太久太久的火焰,终于与这黎明前的寒意融为一体,化作了一种无比冷静、无比坚定的力量。
她等待着。等待着那一声宣告旧时代终结、新时代开始的春雷。
她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片土地,和她的人生,都将迎来彻底的改变。
而她,已握紧了斩断过往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