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睁眼竟是离别晨(2/2)

“映雪,你……”李建业有些迟疑地开口。

柳映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越来越亮的晨曦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打断了他的话:“这就走了?”

这平静,与她以往温柔小意的性子截然不同。李建业心中的异样感更重,但他归队心切,或者说,逃离这个“责任”的心情更迫切,压下那丝疑惑,重复着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嗯,队伍天亮就要开拔,耽误不得。”他顿了顿,脸上再次浮现那种“深明大义”的表情,“映雪,我知道对不住你,刚成亲就要走。但军令如山,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我辈军人,当以国事为重,马革裹尸……”

“马革裹尸?”柳映雪猛地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讥讽,“你会吗?”

李建业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了,脸色微变:“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奔赴前线,自然有牺牲的可能,我李建业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是吗?”柳映雪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那就盼着你,真的能‘马革裹尸’,全了你的忠烈之名。也省得……让人空等。”

“你!”李建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带着薄怒,“柳映雪!你怎么变得如此……如此不可理喻!我这是去为国效力!你作为军属,不说鼓励支持,竟说出如此晦气之言!”

若是前世的柳映雪,被他这般斥责,早已惶恐不安,泪眼婆娑地认错了。

但此刻,柳映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道貌岸然、满口家国大义,实则自私透顶的男人。前世被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哄骗了一生,如今听来,只觉得无比恶心。

“为国效力,自然是好的。”她缓缓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寝衣,动作不疾不徐,“只是,你这一定,归期不定,生死难料。我一个弱女子,留在家里,总要有个凭据,有个念想。”

李建业皱着眉:“什么凭据?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

“空口无凭。”柳映雪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若真心要我等你,便留下个字据。写明你何时离去,因何离去,若你……若你将来另觅前程,或是……忘了今日之言,又当如何?”

李建业的心猛地一跳!“另觅前程”?“忘了今日之言”?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否认,只觉得今天的柳映雪古怪得令人心头发毛。

“胡闹!行军打仗,哪有什么字据不字据的!你这是不信任我?”他试图用气势压住她。

柳映雪却丝毫不惧,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信任?你我新婚燕尔,次日便分离,往后山高水长,音信难通。我要的,不过是你一句话,白纸黑字,让我安心替你守着这个家,伺候你爹娘罢了。怎么,这你都不肯?”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甚至点明了她会“守着这个家”、“伺候爹娘”,这正是李建业仓促结婚的目的。他若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李建业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不写点什么,今天恐怕难以顺利脱身。他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尽快离开。犹豫片刻,他咬了咬牙:“好!我写!”

他走到那张旧桌子前,找出半张粗糙的草纸,又翻出一截快要用完的铅笔头。沉吟了一下,他写下:

“民国三十五年春,李建业奉命归队,奔赴前线。妻柳映雪在家,代我尽孝,恪守妇道。待胜利,必归家团聚。若……若负今日之言,天人共戮。”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笔尖明显顿了一下。

柳映雪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天人共戮”?前世他就是用这句空话骗了她一辈子!天何曾戮他?人何曾戮他?他风光得很!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再加一句,‘若负映雪,天打雷劈,前程尽毁,不得善终。’”

李建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柳映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怎么?不敢写?还是你心里,早已打算‘负’了我?”

她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关于前途和未来的算计。李建业心头一阵发虚,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法发作。他憋着气,夺过纸,在后面愤愤地加上了那句恶毒的诅咒。

“拿去!”他将纸拍在桌上。

柳映雪小心地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笔迹,仔细折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这,将是未来捅向他的第一把刀。

看着她收起字据,李建业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烦躁地拿起放在炕头的背包,语气生硬:“这下总行了吧?我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往外走,连多看柳映雪一眼都不曾。

柳映雪没有像前世那样,含着泪追出去,望着他的背影一遍又一遍。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炕沿上,听着院子里传来公婆早已起身、假意挽留和叮嘱的动静,听着李建业敷衍的应答,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公鸡再次打鸣,预示着新的一天真正开始。

柳映雪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自己年轻光滑的脸颊,指尖冰凉。

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但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前世的彷徨、不舍和空洞的期待。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恨意,和无比清晰的目标。

李建业,你且去奔你的“前程”。

你且去攀你的“高枝”。

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你流一滴泪,不会再为你虚耗一分光阴。

我会好好“伺候”你的爹娘,好好“守着”这个家。

然后,等着看你们一家,如何身败名裂,如何自食恶果!

五十四年的债,该还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模糊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属于十八岁柳映雪的脸,眼神却如同历经了百年的孤魂,冰冷,坚定,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新的人生,从这一刻,彻底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