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共治之约:司昭雪,君开明(1/2)

周显伏法第三日,京城雪霁初晴。昭镜司朱红大门外的长街上,百姓自发排开数十张香案,袅袅青烟缠绕着“昭雪青天”的木牌,簌簌叩首声中,有老妪捧着晒干的药草往门内递——那是被周显家奴打断腿的农户,是被强占田产的佃户,是沉冤得雪者的亲眷。林风按剑立在门内,望着这沸沸扬扬的场面,回头时正见沈惊鸿踩着木梯,用锦布细细擦拭“昭雪”匾额,玄袍袖口沾着金漆粉末,在晨光中泛着细碎金光。“大人,百姓都在感念您的恩情呢!”

沈惊鸿抬手将最后一抹金漆补在“雪”字的缺口处,翻身下梯时动作利落如当年验尸查案。“不是感念我,是感念迟来的公道。”她将锦布掷给身后的小吏,目光掠过街面攒动的人头,声音清冽如融雪后的寒风,“周显伏法,不过是让他们看见一丝光亮。等新法落地,苛税减免,冤屈能直诉御前,他们才会真正把心放进肚子里。”话音未落,赵嵩的脚步声已撞开仪门,甲胄上的霜气尚未散尽:“大人!宫中急旨,陛下在御书房候您议事,说是有要事定夺!”

入宫的马车碾过长安街的残雪,车辙印里还凝着冰碴。沈惊鸿掀开车帘一角,见街旁酒肆茶坊的门窗全敞着,百姓围坐在炭火旁,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新法条文抄本,指着“民间监督吏治”一条争得面红耳赤。有穿粗布袄的汉子拍着桌子喊:“若真能让咱们百姓说话,往后谁还敢贪咱们的血汗钱!”沈惊鸿唇角不自觉扬起——这便是她要的效果,让律法从权贵的案头,真正落到百姓的手中。

御书房内暖意蒸腾,地龙将金砖烤得发烫。萧玦背对着门,正对着一幅摊开的《昭镜司建制图》出神,案上两盏雨前龙井尚冒着热气,图纸边缘的“独立审案”“直奏皇权”等朱批,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沉劲。听见脚步声,他转身时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却依旧精神矍铄:“惊鸿来了,坐。”指尖点在图纸角落,声音沉了几分,“周显一死,世家倒是安分了些,但暗里的动作没停。昨日礼部侍郎张敬之递了弹劾折,说你‘女官掌权,有违祖制’,还拉了三位老臣联名。”

沈惊鸿接过赵嵩递来的奏折副本,开篇“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八个字刺得眼生疼。她指尖捻着宣纸,指节泛白,眼底却翻涌着冷意:“张敬之是礼部尚书的表亲,还是周显的儿女亲家。他这哪是弹劾我,是替亲戚喊冤,更是试探陛下会不会因为‘祖制’收回成命。”将奏折拍在案上,纸张撞击声震得茶盏轻晃,“大楚祖制开篇便写‘天下为公,不分男女’,从未说女子不能掌律法、理冤屈。他若敢在朝堂上摆祖制,臣便把祖制条文摘出来,逐条与他辩到哑口无言!”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俯身将《昭镜司建制图》推到她面前,图纸上的墨迹带着帝王独有的力度:“朕召你过来,不是让你跟他们逞口舌之快,是要给你尚方宝剑。”沈惊鸿低头看去,原本三进院落的昭镜司,竟被扩至毗邻御史台的整座街区,旁注的小字更是惊心动魄:“独立于六部之外,掌全国冤案昭雪、吏治监察,遇紧急事可先斩后奏,不受三法司制衡。”她瞳孔微缩,指尖抚过“先斩后奏”四字,能清晰感受到宣纸下透出的帝王决心。

“陛下,这权力……”

“这是你应得的。”萧玦打断她,声音沉得如铸鼎开模,“三年前你抱着林家旧案卷宗闯昭镜司,为父翻案时差点被东厂的人打死;先帝陵寝案,你敢孤身入盗洞擒真凶;朝堂对峙,你持银针验尸铁证,硬生生掀了旧帝的底——哪一件不是以命相搏?”他走到窗边,望着墙外初抽的柳芽,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朕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臣子,是能与朕并肩站在殿上,守得住天下公正的盟友。这昭镜司,便是你我君臣盟约的凭证。”

沈惊鸿心中猛地一震,抬头时正见萧玦的背影映在窗纸上,竟与记忆中父亲当年和先帝议事的轮廓重合——那时父亲也是这样站着,先帝拍着他的肩说“林卿是朕的左膀右臂”。她握紧拳,玄袍下的指节泛白,掌心沁出细汗:“陛下信臣,臣便敢接这担子。但臣有三请,若陛下应允,臣定能让昭镜司成为照彻大楚的‘昭雪之镜’,再无冤魂泣血。”

“你说。”

“其一,昭镜司官员任免,臣要全权负责,吏部不得插手。”沈惊鸿目光如炬,扫过图纸上的官署布局,“臣要的是能趴在尸身堆里查线索、敢跟权贵硬碰硬、见了白银不眼红的人,不是那些只会背圣贤书的世家子弟。其二,昭镜司审案,无论涉及皇亲国戚还是世家勋贵,刑部、大理寺不得干涉,需等臣这边结案定罪,他们方能复核。其三,允许昭镜司在各州府设分司,官员从京中派任,避免地方官官官相护、勾结包庇。”

这三条要求,几乎是在现有官僚体系外,另立一个独立的“监察帝国”。萧玦沉默着踱步,龙纹靴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响,半柱香后,他转身时眼底已无半分犹豫:“准!明日朝会,朕便当众颁旨,把昭镜司的权力刻在铁券上!”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枚鎏金令牌,递到她面前——令牌正面刻着“昭雪”二字,边缘嵌着赤金,背面是盘龙纹,正是帝王随身的调兵令牌,“凭此令牌,你可直入后宫见太后,可调动京中禁军三千,遇叛乱抗法者,先斩后奏,朕来担责!”

沈惊鸿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鎏金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四肢百骸。她想起昨夜昭镜司的灯火——林风带着校尉们整理各州积案卷宗,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排开的雁阵;赵嵩趴在案上画分司选址图,砚台里的墨都冻了冰;连厨房的老仆都端来一锅姜汤,说“大人查案辛苦,暖暖身子”。她低头将令牌攥在掌心,指腹摩挲着“昭雪”二字:“臣谢陛下信任!三日之内,臣必拿出昭镜司官员选拔章程;七日之内,各州分司选址定案;一月之内,首批三十桩沉冤旧案的重审名单,必呈陛下案前!”

萧玦笑着摆手,抬手示意内侍传膳:“不急,先陪朕用顿早膳。昨日太后听闻你拒了后位,特意召尚食局的人入宫,做了些江南点心,说这是你幼时最爱吃的。”话音刚落,内侍已端着描金食盒进来,掀开盖子的瞬间,桂花糕、杏仁酥的甜香便漫满了书房。沈惊鸿望着那些精致的点心,鼻尖忽然一酸——母亲在世时,每逢桂花开,都会在庭院里摆张木桌,给她做这样的桂花糕,还会笑着说“我家惊鸿以后要做断案如神的女官”。

“太后她……”

“太后是最通透的人。”萧玦夹了块桂花糕放在她碟中,瓷勺碰撞碟边发出轻响,“当年你父亲被诬下狱,满朝文武避之不及,是太后暗中派心腹给林府送粮米,还嘱咐看守的狱卒‘莫要苛待林大人’。她知晓你拒后位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想做事,想把你父亲没做完的‘澄清吏治’的事接过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还说,若世家敢拿‘祖制’刁难你,她便亲自出面,搬出先帝当年给你父亲的‘尚方宝剑’遗旨,看谁还敢多嘴。”

沈惊鸿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香气裹着桂花的清冽,与记忆中母亲做的味道分毫不差。她抬眼时,正见萧玦含笑看着她,眼底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盟友间的坦诚。这一刻,她忽然懂了——所谓“共治之约”,从不是帝王对臣子的恩赐,而是彼此抛却身份的信任,是“你敢担责,我便敢放权”的托付,是要一起把这浑浊的世道,搅出一片清明来。

膳后刚出御书房,廊下便传来刻意放缓的脚步声。沈惊鸿抬眼,见礼部侍郎张敬之带着四名绯色官袍的官员堵在路前,为首的张敬之捧着本卷边的《礼记》,山羊胡翘得老高,见了她便侧身挡在路中,拱手时动作拖沓,带着几分轻视:“沈大人留步。老夫听闻大人近日要整顿吏治,特来与大人切磋一番《礼记》中的‘为官之道’。”他身后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目光扫过沈惊鸿的玄袍,满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鄙夷。

沈惊鸿脚步一顿,玄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她瞥了眼张敬之手中翻到“妇德”篇的《礼记》,唇角勾起一抹冰寒的笑:“张大人要切磋《礼记》?还是要切磋如何借着‘姻亲’之名,帮亲家周显转移贪墨的赃银?或是要切磋如何教唆管家,与周显家奴传递消息,掩盖强占民田的罪证?”

张敬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沈惊鸿!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清正廉明,岂容你污蔑!”

“清正廉明?”沈惊鸿抬手,赵嵩立刻上前递上一卷厚重卷宗。她从中抽出几张泛黄的账目纸,劈面扔在张敬之面前,纸张落在残雪地上,墨迹洇开的条目触目惊心:“这是周显贪墨二十万两的流水账,其中十万两经你府中‘恒昌当铺’周转,最终流入你表亲礼部尚书府的银库。这是当铺掌柜的供词,画了押、按了手印;这是你府中管家与周显家奴的通信,字是你管家的笔迹,信笺是你府中独有的云纹笺——张大人,要不要臣现在就派人把这些东西送到陛下眼前?”

张敬之浑身抖得像筛糠,弯腰去捡账目时,手腕被沈惊鸿一脚踩住,玄靴底碾过他的腕骨,疼得他倒抽冷气。沈惊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冰刃剜心:“张大人,劝你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你背后的礼部尚书。新法推行不是过家家,周显就是挡路的石头,被朕一脚碾碎了。谁还敢往前凑,下场只会比周显更惨——抄家问斩,株连三族!”

周围的官员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后退。张敬之手腕被踩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颤声道:“沈大人……老夫知错了……”

沈惊鸿松开脚,玄靴狠狠踏在账目纸上,将墨迹踩得模糊:“错没错,轮不到你说。想保你自己,保你表亲,就劝礼部尚书三日内把贪墨的十万两白银缴入国库,再写份自陈书递上来。否则明日朝堂,臣便把这些证据摆在丹陛上,让文武百官都看看,你们这些口诵‘祖制’的老臣,背地里是如何贪赃枉法的!”说完转身就走,玄袍下摆扫过张敬之的官帽,将其掀落在积雪里,帽顶的珊瑚珠滚出老远。身后的官员们吓得脸色惨白,再没人敢吱声——他们终于看清,这位昭镜司统领,是真的敢动刀的。

回到昭镜司时,大堂的两扇朱门全敞着,三百多名投考者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穿青衫的落第秀才,有带刀的卸任捕头,有拄着拐杖的老吏,甚至有脸带疤痕的平民——都是听闻昭镜司“不问出身、只看本事”,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林风拿着名册登记,笔尖都快写秃了,见沈惊鸿回来,立刻迎上前:“大人,报名的已有三百二十六人,其中有二十多个是做过县丞、捕头的,断案经验足得很!”

沈惊鸿走上大堂的高台,目光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这些人的脸上,有寒门学子的忐忑,有老吏怀才不遇的不甘,更有曾受冤屈者的期盼。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透过敞开的大门,传到街面上去:“本统领知道,你们中有人被权贵打压,有人因不肯同流合污被革职,有人眼睁睁看着亲人蒙冤却无处申诉!今日昭镜司招官,不问出身,不问家世,更不问你是男是女!只看三样——断案的真本事,辨冤的毒眼光,还有一颗不贪不腐、为民请命的铁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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