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粮草筹备:恤兵民,备军需(1/2)
昭镜司的晨雾还未散尽,檐角垂着的冰棱折射着微光,沈惊鸿已立在司署正厅的粮册架前。朱红架上整齐码放着三十余本蓝布账册,每一本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关中、河南、河北三州的粮仓位置与存粮数目,封皮边角的磨损与指腹摩挲的包浆,是昭镜司校尉们半月来昼夜核查的见证。她指尖抚过“关中永丰仓”的账册封皮,指腹精准触到一处浅浅凹陷——那是昨夜苏文核对时,砚台墨汁泼溅后反复擦拭留下的痕迹,带着未散尽的松烟墨香。
“大人,户部粮秣司郎中周显求见。”李默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尾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沈惊鸿抬眸时,正见一名身着从五品绯色官袍的官员立在庭中,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乌纱帽的帽翅微微颤动,踏入正厅时竟下意识整理了三次袖摆——那是世家官员面对昭镜司时特有的拘谨,既怕失了体面,又惧司中雷霆手段。
周显是刘仲书的门生,昨日朝会刘仲书被贬为庶民后,他便成了世家在户部粮政上最后的代言人。沈惊鸿将账册轻放回架上,玄色官袍扫过账册边缘,发出细碎声响:“周郎中深夜核查三州粮仓,晨间便匆匆登门,想来是带着户部的章程来了。”她抬手示意李默奉茶,目光落在周显怀中紧紧抱着的锦盒上——那锦盒绣着户部专属的云纹标识,边角还沾着未拭净的霜雪,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
周显双手高高奉上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微微发颤:“沈大人,这是户部拟定的《北疆粮草调运章程》,恳请大人过目。按陛下旨意,此次北疆粮草筹备由您总领,户部全力协同办理。”他说话时始终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沈惊鸿,目光却总不自觉瞟向她腰间悬挂的“总领三司”鎏金令牌——那枚令牌昨夜已随陛下旨意传遍朝堂,谁都清楚,这位以女子之身执掌刑狱、人事、粮政的统领,如今权柄之重,已非寻常朝臣可比。
沈惊鸿打开锦盒,取出叠得整齐的章程,宣纸上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开篇便列明“调关中三仓粮五十万石,河南两仓粮三十万石,河北一仓粮二十万石,共计百万石输往北疆”,落款处盖着户部尚书的朱红大印,边角钤着户部官印,却唯独缺少粮秣司的核查签字。她指尖落在“关中永丰仓调粮二十万石”的字样上,抬眸时眼中已无半分温度:“周郎中,永丰仓上月遭黄河水患,仓墙坍塌三成,昭镜司校尉亲赴核查,登记存粮仅十五万石,章程中这多出的五万石,从何而来?”
周显脸色骤然泛白,慌忙躬身辩解:“大人有所不知,永丰仓水患后已紧急补粮五万石,只是补粮文书需经户部、工部两道核验,尚未送至昭镜司备案。”沈惊鸿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麻纸收据,那是昭镜司暗探昨夜从永丰仓粮吏家中梁上搜出的,纸边泛黄发脆,上面的粮商印章模糊不清,落款处的签字却与周显平日公文笔迹有七分相似:“这张补粮收据,粮商落款是‘关中盛昌粮行’。可昭镜司核查在册商户,这家粮行因去年偷税十万两,三月前已被查封抄家,掌柜至今还在天牢待审。周郎中,你口中的‘补粮’,莫非是向一座空仓补的?”
周显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怎会不知沈惊鸿的手段——昨日朝会张嵩等通敌官员被当场拿下后,昭镜司的校尉便接管了三州粮仓的核查,连仓底的霉粮都数得一清二楚,任何猫腻都逃不过那双眼睛。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颤音:“此事……此事许是粮吏伪造文书欺上瞒下,待下官回去严查粮吏,明日便向大人禀报核查结果。”
“不必明日了。”沈惊鸿将收据轻放在案上,纸张与砚台相撞发出轻响,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昭镜司已查明,盛昌粮行掌柜王老三是你表兄,三月前粮行被查封后,你借永丰仓水患之机,伪造补粮文书,从户部套取官银三万两,一半送进了刘仲书府中,另一半藏在你城郊的别院里。”她抬眸扫过周显惨白的脸,“若今日你只是来送这虚假章程,便可回府收拾行李,等候昭雪司传讯;若你还想将功补过,商议真正的粮草筹备之法,便坐下说话。”
周显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廊柱支撑,险些当场跪倒在地。他死死盯着案上的收据,那熟悉的笔迹如尖刀般刺目,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女统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昨日朝会的雷霆手段绝非一时兴起。他颤抖着挪到椅边坐下,端起茶杯时,茶水晃得大半泼洒在衣襟上:“大人饶命!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受了刘阁老的威逼利诱。他说北疆粮草筹备是百年难遇的肥差,让下官趁机捞些银两,好填补他贬谪后的家用,还说……还说您一个女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寒光。刘仲书虽已被贬,其党羽仍在朝中盘根错节,连粮草筹备这般关乎北疆十万将士性命的大事,他们都敢伸手牟利。她将《北疆粮草调运章程》推到周显面前,拿起朱笔在纸上圈点:“永丰仓实际存粮十五万石,可调十万石支援北疆,留五万石供关中流民迁移之需——流民迁移途中老弱病残居多,多留两万石以备不时之需;河南洛阳仓存粮充裕,可调三十万石;河北邯郸仓地势偏远,可调十五万石,官仓共计可调五十五万石。余下四十五万石,由户部牵头向民间粮商收购,粮价不得低于市价三成,若有粮商囤积居奇,昭镜司可凭令牌直接拘拿查办。”
周显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撞在案上。按朝中惯例,粮草调运向来是“多报少调”,虚报的粮数便是各级官员的“常例钱”,可沈惊鸿不仅如实核减存粮,还要求提高收购粮价——这无疑是断了世家官员的财路。他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试探:“大人,提高粮价会增加国库开支,户部尚书那边定然会反对。而且……按流民安置司的估算,三万石粮便足够支撑迁移,留五万石是不是……过于宽裕了?”
“国库开支是一时之耗,民心安定是万世之基。”沈惊鸿放下朱笔,指尖叩击案面,声响清脆如钟,“去年关中大旱,粮商囤积居奇,市价一月内涨了三倍,长安城外流民窟里,易子而食的惨剧日日发生。此次若压低粮价,粮商定然封仓拒售,届时北疆断粮、流民作乱,损失的岂止是些许国库银两?”她拿起永丰仓账册,翻到流民安置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流民姓名与年龄,“流民迁移至漠南需走一月路程,途中风寒、瘟疫皆可能发生,多留两万石粮,是给这些百姓留一条活路。周郎中若觉得宽裕,可亲自去长安城外的流民窟看看,看看那些五六岁的孩童,是如何啃食树皮、吞咽观音土度日的。”
周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是羞愧地低下头:“下官遵令。只是……民间粮商多与世家通婚联姻,若他们抱团拒不售粮,仅凭户部的文书,怕是难以调动粮草。”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从架上取下一本黑色烫金账册,那是昭镜司专属的“商户罪证录”,每页都标注着粮商的背景、存粮数目与过往劣迹:“关中最大的粮商是王家,老板王庆山是前太子的岳丈,手中囤积粮三十万石,占了民间存粮的六成。昨日昭镜司已查到他去年偷税十万两、挪用国库粮五万石的铁证,若他拒不售粮,便以偷税罪论处,抄没其粮仓充公。至于其他粮商,见王家服软,自然会乖乖听话。”
周显双手接过账册,指尖触到冰冷的烫金封面时,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逐页翻看,见每一条罪证后都附着证人姓名与物证编号,才真正明白沈惊鸿的每一步都早有谋划——从核查粮仓到掌握粮商罪证,再到兼顾兵民利益,环环相扣,让世家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他起身躬身行礼,态度比来时恭敬了十倍:“下官即刻回户部修改章程,午后便将盖齐印信的新章程送至昭镜司。”转身离去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带——那是刘仲书当年提拔他时所赠,如今却成了烫身的烙铁。
周显走后,李默从廊下快步走进来,怀中抱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火漆上印着北疆都护府的虎头纹:“大人,北疆八百里加急,李将军亲书急信。”沈惊鸿拆开密信,信纸上的字迹苍劲如松,却在“粮草仅够支撑一月”的字样后多了一道深深划痕——那是李策握笔时过于用力,笔尖划破了宣纸,足见北疆军情之急迫。
“传我将令!”沈惊鸿将密信拍在案上,声音陡然转厉,“苏文带五十名校尉去关中永丰仓监运,三日之内必须将十万石粮启运,若延误时辰,以军法论处;李修带三十人去河南洛阳仓,协同当地府兵封仓调粮,沿途驿站全力配合;李默你点二十名精锐校尉,随我去城西王家粮行。”她拿起案上的尚方宝剑,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王庆山若识相,便乖乖售粮;若敢顽抗,今日便抄了他的粮仓,让他知道欺君误军的下场!”
王家粮行位于长安城西的富庶地段,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门楣上的“盛昌粮行”匾额鎏金闪亮,在日光下耀人眼目。可当昭镜司校尉们持械围住粮行时,伙计们慌慌张张地搬来梯子,竟要将匾额摘下藏匿。王庆山身着织金锦袍,手中把玩着羊脂玉如意,站在门内高声呵斥:“沈大人好大的威风!老夫与你父亲沈毅将军是同袍旧识,当年你父亲镇守北疆时,老夫还捐过三万石粮助军!你这般兴师动众围我粮行,是要与王家为敌吗?”他身后站着数十名家丁,手中握着棍棒钢刀,却在看到沈惊鸿腰间悬挂的尚方宝剑时,纷纷往后缩了缩,无人敢上前一步。
沈惊鸿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石狮子底座的积雪,留下一道清晰弧线。她抬眸看向门内的王庆山,语气平静却带着敬意:“王老板与先父的情谊,晚辈不敢忘。只是今日前来,并非要与王家为敌,而是来请王老板再为北疆将士出一次力。”她从袖中取出粮价清单,让校尉递到门内,“北疆将士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戍守,粮草将尽。王老板手中囤积三十万石粮,朝廷愿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既解北疆燃眉之急,王家也能获利颇丰,实乃双赢之举。”
王庆山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突然冷笑出声,将玉如意指向沈惊鸿,锦袍下摆因愤怒而抖动:“老夫凭本事囤积的粮食,要卖也是卖给愿意出高价的商户,为何要低价卖给朝廷?北疆将士断粮与我何干?沈大人若想强买强卖,便先问问老夫这些家丁答应不答应!”说罢,他挥手示意家丁上前,棍棒相撞发出“噼啪”声响,街上的百姓闻讯纷纷围拢过来,临街的酒楼茶馆瞬间站满了看客。
“王老板莫要忘了,去年关中大旱,你将粮价从一贯一石涨至三贯,长安城外流民窟里,三日便饿死了十七个孩童!”沈惊鸿向前一步,声音清越如钟,响彻整条街道,“昭镜司已查明,你去年偷税十万两,还勾结前太子挪用国库粮五万石,将官粮混入私仓售卖。这些罪状,每一条都够你王家抄家灭族、株连三族!”她抬手示意校尉呈上罪证,偷税的账册、挪用官粮的证人供词一一展开,“今日你若肯售粮,朝廷可既往不咎,之前的罪状一笔勾销;若执意顽抗,此刻便将你押入天牢,明日午时便抄没所有家产充公!”
王庆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羊脂玉如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他怎会不知沈惊鸿的手段——昨日张嵩等三名高官因通敌罪被当场拿下,天牢的惨叫声至今还在京城官员耳中回荡,今日若自己顽抗,定然没有好下场。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带着侥幸:“老夫可以售粮,但朝廷必须立下文书,保证日后不再追究老夫之前的罪责,还要允许老夫保留一半存粮。”
“朝廷只论功过,不论私情。”沈惊鸿挥手示意校尉们收起佩刀,“三日内,三十万石粮必须全部启运,昭镜司会派专人全程监运,若有一粒掺假、一石短缺,罪责加倍。至于你的罪状,若此次售粮有功,朝廷可免你死罪,但偷税的十万两必须补齐,挪用的官粮需加倍赔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庆山惨白的脸,“若同意,此刻便立契约画押;若不同意,现在就随我回昭镜司问话。”王庆山看着地上的罪证,又看了看围在门外的校尉,终是咬牙道:“老夫同意!”挥手让账房先生取来笔墨,颤抖着在售粮契约上签下名字,按下手印。看着粮仓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堆积如山的金黄麦粒,沈惊鸿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回到昭镜司时,夕阳已染红了西窗,檐角的冰棱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周显带着修改后的《北疆粮草调运章程》匆匆赶来,看到案上放着的王家售粮契约,惊得手中的文书险些掉落:“大人,您竟真的让王庆山售粮了?这位王老板连先帝在世时都敢拒售粮草,陛下登基后三次派人交涉,他都闭门不见,您竟一日之内便让他松口了!”沈惊鸿接过章程,逐页细看,见上面如实标注了各仓调粮数目与收购粮价,连运输路线都重新规划得更为快捷,满意地点点头:“只要抓准要害,没有办不成的事。周郎中,明日一早将章程呈给陛下,同时传旨三州官府,即刻配合调粮,月底前必须将五十五万石粮全部运抵北疆云漠关,延误者以军法论处。”
周显躬身领旨,离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这位女统领既有雷霆手段震慑奸邪,又有仁心体恤百姓,难怪陛下会将粮政、人事、刑狱三权尽数交予她手中。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带,心中暗下决心:刘仲书已倒,世家大势已去,日后定要摒弃派系偏见,好好协助沈惊鸿办理粮政,也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夜色渐深,昭镜司的烛火却亮如白昼,二十余盏烛台将正厅照得通明。沈惊鸿坐在案前,核对着各地传来的粮运清单,苏文从关中传来急信,永丰仓的十万石粮已装船启运,沿渭河北上;李修也从河南送来消息,洛阳仓的三十万石粮正在装车,将走陆路快马运输。她拿起狼毫笔,在清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笔锋间带着几分欣慰——北疆将士的粮草,总算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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