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美梦?(下)(2/2)

凤亦安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他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冷意,或者说,他根本毫不在意未恙的情绪。他自顾自地用那种令人讨厌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悠闲语气说道:“指教?不敢当。不过是刚接到宗门紧急传讯,说是东域边境的‘流云城’附近,有一处沉寂了数百年的古秘境,近日突然出现异常灵力波动,气息紊乱,恐生变故,或危及周边城镇。宗门令下,需即刻派遣得力弟子前往查探处置,弄清缘由,平息动乱。”他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意味深长地、缓缓扫过未恙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才继续道,“师尊他老人家亲自吩咐了,” “亲自”二字略重,“让你随我一同前往,权当是一次难得的历练,长长见识。”

他顿了顿,看着未恙脸上毫无变化、甚至更冷几分的表情,又仿佛好心般地补充了一句,脸上那抹碍眼的笑容越发灿烂:“事情紧急,赶紧收拾一下随身物品,半柱香后,山门集合。飞行法器可不等人,小师弟,动作麻利点,千万别耽误了……正事。”最后“正事”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缓慢,带着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令人火大的暗示。

说完,他甚至不等未恙有任何回应,哪怕是点头或者一句“知道了”,便自顾自地、姿态潇洒地(在未恙看来,这种潇洒完全是刻意为之的装模作样)直起身,月白袍角在灌入的寒风中划出一道利落却刺眼的弧线,转身,沿着空旷幽深的回廊,步伐轻快地离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渐行渐远,透着一股将麻烦甩手后的轻松与惬意。

未恙僵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无比讨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直到连脚步声都彻底听不见。他才缓缓地、带着一股沉郁的力道,抬手重重关上了房门。

厚重的门板发出“哐”一声闷响,有效地隔绝了外间更多的寒气和那残留的、属于凤亦安的讨厌气息。然而,与此同时,它也仿佛将刚才那场被打断的梦境所残留的最后一丝虚幻温热,彻底地、无情地驱散了出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足以将人血液都冻住的冰冷和现实的清醒。又是宗门任务,又是必须和凤亦安这个家伙一起行动。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满的水盆,盆中是取自峰顶、终年不化的玄冰碎屑。

他直接伸出手,捧起一把冰冷刺骨、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屑,毫不留情地用力按在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上。那极致冰寒的触感瞬间透过皮肤,猛烈刺激着神经,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但也同时将那最后一丝纠缠不休的、不属于现实的缱绻旖旎和内心躁动,彻底浇灭,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理智。

与你七分似……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水盆中自己那因为冰水刺激而略显苍白、模糊不清的倒影,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拉扯出一抹极淡的、充满了自嘲与苦涩的弧度。在那荒唐的梦里,他痴心妄想,卑微地渴望,自己能与那人靠近,姿态、气息、乃至那片刻偷来的温存,若能拥有那人七分相似的神韵,便已是心满意足,如同饮鸩止渴。而残酷的现实却是,他甚至连一场自欺欺人的、短暂而完整的幻梦,都是一种奢求,都注定无法安然做完。

他不再耽搁,也无力再去沉浸在那无用的情绪之中。利落地换下寝衣,穿上一身干净利落、符合绝情峰弟子身份的蓝色劲装,将浓密的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束起。最后,他将那柄暗红色、仿佛蕴含着无尽故事与力量的“情之剑”,稳稳地负于背后。当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毅然步入凛冽的、黎明前最为黑暗刺骨的寒风之中时,他脸上所有的脆弱、迷茫和波澜,都已消失不见,恢复了一贯的、近乎刻板的沉静与淡漠,仿佛刚才室内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梦境的纠缠还是被打断的恼怒,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只是,若此刻真有通天大能能窥见他眼底最深处、那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仔细分辨的隐秘角落,或许能发现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厌倦,以及对这不断重复的、求而不得命运的无声嘲讽。

习惯了,不代表不烦。尤其是,连那短暂至极的虚幻慰藉,都要被生生打断,而打断这一切的人,偏偏还是那个他最看不顺眼的凤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