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装装样子了(2/2)
未恙将师尊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细微变化精准地捕捉在心湖之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随即迅速敛去,仿佛那只是肌肉因发力而产生的自然牵动。他继续演练后续的剑式,将第八转“云淡风轻”的飘逸,第九转“云散风流”的收束,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展现出持续不懈的“努力”痕迹,让剑势比昨日更圆融了那么一丝,却又绝不超过一个“天才弟子”在短期内应有的、合情合理的进境上限。
他就像一位早已算尽天机的棋圣,不仅在与对手对弈,更在精准地控制着整盘棋的每一个落子,每一次气机转换,让对手始终觉得胜利在望,局势尽在掌握,却又总是在最关键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从而持续地投入关注与期待。
一趟剑法练完,未恙气息微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而真实的汗珠——这自然也是他精确控制身体机能,模拟出全力修炼后正常状态的结果。他收剑而立,暗红色的“情之剑”轻吟一声归于沉寂。他垂首恭立,面向殿阶的方向,等待着师尊的评点。风雪吹拂着他汗湿的鬓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脊梁挺直,姿态无可挑剔。
谢墨微缓步走下冰冷的玉阶,积雪在他脚下无声消融。他来到未恙面前,身高的差距带来些许压迫感。冰冷的目光先是扫过未恙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继而落在他握剑的、指节分明的手上,最后定格在他低垂的眼帘上。
“第七转,‘云破天惊’,”谢墨微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碎冰相击,“剑气较昨日凝练半分,心法运转亦稍显沉静。尚可。”
“尚可”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难得的肯定。未恙心中暗笑,面上却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欣喜与受教之色的表情,连忙躬身:“谢师尊指点!弟子谨记!”
“然,”谢墨微话锋一转,并未因那微小的进步而放松要求。他倏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微的霜寒之气,凌空点向未恙持剑的右手手腕处。并未真正接触,但那缕寒气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瞬间拂过未恙的腕部经脉。“腕部发力,过犹不及。阳池穴处灵力流转有刹那凝滞,致使刚柔转换间少了一分灵动。第九式‘云散风流’,收势之时,心法运转当再快一息,方能使剑气圆融无碍,如云散于风,了无痕迹。”
这一指,点出的正是未恙刻意留下的、一个极其隐蔽甚至可称精妙的“破绽”。这个破绽,恰好符合一个正在努力掌控刚柔转换的弟子可能遇到的、非常内行且典型的难题。未恙心中再次赞叹,师尊果然眼毒!这份洞察力,确实配得上他仙尊之名。他连忙收敛心神,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被说中要害的恍然与惭愧,再次躬身,语气更为诚恳:“弟子愚钝,谢师尊明察!弟子定当细细体会,勤加练习,绝不敢懈怠!”
看着未恙这副“一点即通”、恭敬受教的模样,谢墨微沉默了片刻。冰冷的眸光在他身上停留数息。这孩子,悟性确实不差,也肯下苦功,为何总感觉……在他那看似进步的轨迹之下,缺了点什么?是那种一往无前、锐意进取、敢于打破常规的“势”?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连他也未能完全洞察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滞涩感?难道真如北子那家伙平日胡诌的那般,对这类的弟子,有时需要换一种方式,让他经历些不同的东西,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才能激发其真正的潜能?
这个念头如同水面的涟漪,在谢墨微的心湖中一闪而过,并未激起太大的波澜,也未曾深究。他习惯于基于现有观察做出判断和引导。转身,留下一句冰冷却隐含期许的话语,随风雪送入未恙耳中:“记住约定。欲得桂酿,先砺剑锋。心剑合一,方见真章。”
话音未落,那霜白色的身影已如幻影般消失在寒玉殿内,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天地。
望着师尊离去的那抹孤绝背影,直至殿门完全关闭,未恙才缓缓直起身。广场上的寒风更加猛烈地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发和衣袍,冰冷刺骨,他却感觉心口处涌动着一片难以言喻的温软暖流。
砺剑锋?他低头看向手中这柄伴随他多年的“情之剑”,指尖轻轻拂过暗红色的剑身,心中无声轻笑。师尊啊师尊,你可知,我手中之剑锋,早已在你看不见的暗处,历经千劫万炼,淬炼得足以斩断这世间绝大多数法则枷锁,锋芒之盛,恐已非你所能想象。只是,我心甘情愿为你,藏锋于钝,敛尽光华,扮作一个仍需师长悉心教导、砥砺前行的稚子。
这伪装的日子,或许漫长看不到尽头。但只要能这样日日站在你的目光所及之处,看着你,感受着你冰冷外表下那细微的关切,被你“教导”,被你偶尔因那微不足道的“进步”而流露的、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认可所温暖,那么,永远藏起真正的实力,永远扮演这个“未恙”,又如何?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白气成霜的瞬间,将“情之剑”归于鞘中。转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弟子房。脚步落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规律而清晰。然而,在那看似沉稳的步伐之下,他的心魂深处,却有一只真正的雄鹰,正挣脱所有束缚,在无边无际、灿烂辉煌的晴空之下,恣意翱翔,俯瞰众生。只是,那广阔无垠的天空中央,永远清晰地映照着一个人的影子,一个霜衣雪发、清冷孤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