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人成戏(下)(2/2)
又譬如那些峰顶的偶遇。谢墨微极少踏出寒玉殿,但偶尔,在月华如水、清辉漫洒的深夜,他会现身于殿外那片终年不化的积雪平台,白衣胜雪,仿佛只是为了汲取天地间至阴至寒的月华精粹。有时,会“恰好”遇到在附近漫无目的晃荡、美其名曰“吸收月之灵气”的容穆。
“仙尊!您也出来赏月啊?”容穆总会像只发现目标的雀鸟般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堆砌起灿烂得近乎夸张的笑容,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今晚这月亮真是又大又圆,活脱脱像一块刚出锅的芝麻烧饼!仙尊,您饿不饿?可惜我这儿没饼……”
谢墨微的目光会淡漠地掠过他,如同掠过一块山石或一株枯木,径直投向浩瀚无垠的星空或远处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的连绵山峦,仿佛眼前空无一物。他不会停留片刻,也不会给予只言片语的回应,衣袂飘飘,宛若踏月凌波的虚幻仙影,转眼便消失在殿门内浓重的阴影里。而在他身后,容穆那看似失望沮丧、实则眼底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神,以及或许就隐匿在附近某处阴影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风亦安的身影,他都了然于胸。他只是选择,彻底地、决绝地无视。
他甚至能感知到更为细微末节的互动。风亦安暗中吩咐值守童子,为容穆那间简陋的偏殿多添一床御寒的棉被;容穆“不小心”打翻茶水,弄湿了风亦安时常翻阅的一卷古籍后,那假意慌乱下隐藏的细微得意;风亦安在庭院中演练剑诀时,容穆蹲在远处墙角,看似发呆,实则指尖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出的、带有某种奇异韵律的痕迹……所有这些,都如同一幕幕无声的哑剧,在谢墨微心镜之上清晰上演。
他就像一个超然物外的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台上两人的表演——一个谨慎试探,步步为营;一个装疯卖傻,胡搅蛮缠。他洞悉风亦安日益加深的困惑与那份源于职责和某种隐秘担忧的关切,也看透了容穆夸张言行之下那份刻意为之的接近企图与隐藏极深的、几乎化为执念的目的。
但他始终沉默。用比锻造玄冰更冷的沉默,回应着一切试探、一切表演、一切暗流。这沉默,是对风亦安所有疑问的拒绝回答,也是对容穆所有潜在企图的彻底封堵。他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只有万古不化的寒冰,只有对过往某些错误的反复咀嚼与反思,只有对永恒绝对寂静的追求。他试图用这种极致的方式,向所有人,也向自己宣告:绝情峰,不需要任何新的故事,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情感纠葛。这里,本该如此,冰封,死寂,直至永恒。
然而,这刻意维持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封之下,那由两人持续不断的互动所激起的细微潜流,是否真的能永远平息?谢墨微那完美无瑕、冰冷彻骨的面具之下,是否正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的裂痕,正在寂静中悄然蔓延?
无人能够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