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县试(2/2)

考棚内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监考官巡场的脚步声和考生咳嗽的轻响。日头渐高,晨雾散尽,棚内愈发闷热,林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却不小心在脸颊上蹭出一道墨印,自己浑然不觉,只顾着往下书写。写试帖诗时,他望着棚外墙头探进来的柳枝,暮春的绿意撞入眼帘,心中一动,起句便写“东风吹绿满春城”,既扣住“春”字韵脚,又暗合时节,接着描绘莺啼、花绽之景,最后落笔于“寒窗苦读盼题名”,将考生的期许藏于诗中,对仗工整,意境贴切。

傍晚时分,两篇四书文各六百馀字,试帖诗三十句已然写完,林阳仔细检查卷面,确认没有涂改错漏,才将试卷折叠整齐,按要求写上姓名、号舍,交给收卷的衙役。走出考棚时,夕阳正斜照在甬道上,晚娘早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提着温热的食盒,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递上帕子:“快擦擦汗,饿坏了吧?”食盒里是炖得软烂的鸡汤和清炒时蔬,林阳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就着暮色大口吃着,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滋味。沈砚则接过他手中的空考篮,沉声道:“辛苦了,好好歇息,明日还有第二场。”

第二日的初覆场,试题难度稍增,考的是四书文一篇《大学》中的“致知在格物”、性理论一篇《近思录》选段,还要默写“圣谕广训”百馀字,要求一字不差。林阳对“格物致知”的义理早已烂熟于心,欧先生曾特意让他反复揣摩注解,又结合实务谈“格物”的重要性,他提笔便写,开篇即点明“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接着从读书、处世两方面展开,论述如何通过“格物”达到“致知”,行文既有理论深度,又不乏现实关照。性理论则考验对儒家心性之学的理解,林阳引用周敦颐、张载的言论,结合自身感悟,阐述“存天理、灭人欲”的真谛,语言精炼,见解独到。最考验功底的是默写“圣谕广训”,林阳平日里每日晨读必背,此刻闭目凝神,一字一句默写下来,写完后又逐字核对,确保没有错漏颠倒。

这场考试最是磨人,午后突降小雨,棚内潮湿阴冷,林阳穿着单薄的考服,手脚渐渐发凉。他不时搓搓手,呵一口热气暖一暖笔尖,依旧专注于卷面。旁边五十八号的考生是个瘦弱的少年,许是压力过大,突然咳嗽不止,咳得撕心裂肺,监考官过来查看,见他面色苍白,便让人扶他出去歇息,那少年望着未写完的试卷,眼中满是绝望,林阳看了心中一紧,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三场再覆场是最后一场,也是最考验综合功底的一场,考的是经文一篇取自《诗经·小雅》、律赋一篇以“丰年”为题、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还要默写前场“圣谕广训”的开头二句。经文考查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林阳对《诗经》的注解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他紧扣经文原意,结合历代注疏,详细阐释“丰年”的内涵,既分析字句义理,又解读其中蕴含的民本思想。律赋则讲究对仗、声律,林阳按照“八韵”要求,铺陈描绘丰年时五谷丰登、百姓安乐的景象,辞藻华丽却不浮夸,声韵和谐,意境深远。写试帖诗时,他想起青牛村的丰收景象,笔下便多了几分烟火气:“田野金黄稻浪翻,农家欢笑声满川”,将乡村丰年的实景融入诗中,比第一场的写景诗更添几分厚重。默写“圣谕广训”开头二句时,他一笔一划,格外郑重,生怕出现丝毫差错。

这场考试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天色渐暗时,监考官让人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号舍的缝隙照进来,映得宣纸上的字迹忽明忽暗。林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手腕酸痛,指尖发麻。他仔细检查了三遍卷面,确认没有涂改、错漏,才将试卷交给收卷官。

走出考棚时,夜色已浓,灯笼高悬,照得甬道一片通明。晚娘和沈砚并肩站在门口的老柳树下,晚娘手里提着一件厚外套,快步上前披在他肩上,声音里满是心疼:“可算考完了,冻着了吧?”沈砚则接过他手中的空考篮,语气沉稳却难掩关切:“辛苦了,都结束了。”林阳望着两人温暖的脸庞,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考棚,脸颊上的墨痕还未洗净,眼中却满是释然——这场历时三日的县试,他已拼尽全力,将平日所学尽数发挥,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