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阿执(1/2)

回到叔公家,果然又是一番询问。我早已想好说辞,只道是去附近风景好的地方散了散心,忘了时辰。叔公虽有些疑虑,但见我安然无恙,也未深究,只再三叮嘱深山危险。

晚膳时,我状似无意地问起:“叔公,这附近的山里,是不是还散居着一些苗人?我今日好像远远看到一座小楼,和寨子里的不太一样。”

叔公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须:“是啊,这十万大山里头,散落的寨子多着呢。有些就几户人家,甚至独门独户的,都不稀奇。多是些老辈人,不愿挪窝,或者……”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些是守着祖传的东西,或者……不太方便与外人打交道的。”

我心里一动:“不方便与外人打交道?为什么?”

叔公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山里规矩多,有些人家传承特殊,养些虫啊蛇啊的,寻常人避之不及,他们也乐得清静。知意啊,你好奇归好奇,可别瞎闯,有些地方,邪门得很。”

我乖巧点头,心里却像被猫爪挠过一样。传承特殊?养虫蛇?说的不就是乌蛊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安分守己,陪着叔公走亲访友,但心思早已飞到了那片迷雾山林。京城来的家书催问归期,被我以“叔公盛情难却,欲多陪伴些时日”为由搪塞了过去。母亲虽疑虑,但碍于情面,也只能由着我。

我必须留下来。那个谜一样的少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我所有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又过了两日,我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再次准备好驱虫药粉和干粮,一早便出了门。这一次,我目标明确——乌蛊的居所。

手腕上的银镯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我轻轻抚摸着那只枯叶蝶,低声道:“这次,也要靠你带路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银镯似乎极轻微地嗡动了一下。

再次踏入密林,我已比上次镇定许多。果然,没走多久,那只碧绿色的小蜂再次出现,嗡嗡地绕着我的银镯飞舞,然后开始引路。

轻车熟路地穿过那片香气奇异的紫色花丛,那座低矮的古旧吊脚楼和那片神秘的园圃再次出现在眼前。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洒在平台上,驱散了些许阴翳。乌蛊没有在捣药,也没有在捉虫,而是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锤和刻刀,正对着一片薄薄的银片专注地敲打着。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很远。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流畅,长睫垂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银片。

我没有立刻打扰他,而是悄悄走近,站在篱笆外看着。

他似乎在雕刻一个新的项圈,花纹比之前给我的手镯更加繁复诡异,隐约能看到扭曲的蛇形和某种从未见过的花卉。他的手指灵活异常,银锤起落间,流畅的纹路便一点点显现出来。

直到我轻轻推开篱笆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才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我的再次到来并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看着我。

“我又来了。”我笑着走过去,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它好像真的不嫌我烦。”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银片上,惊叹道:“你又在做新的银饰了?这次的花纹好特别!”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成品,语气平淡:“给山神的供奉。”

“山神?”我好奇地在他身边的廊檐台阶上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你们这里信奉山神吗?”

“嗯。”他点头,“山养育我们。要感恩。”

他的信仰简单而直接。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叔公的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乌蛊,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你的族人……不住在下面的寨子里?”

他沉默了一下,绿色的眼眸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没什么起伏:“这里,就是我的地方。”

“那……下面的寨子,是叫巫滕寨吗?”我继续问,我记得叔公提过这附近最大的苗寨就叫这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

“那他们……”我斟酌着用词,“他们知道你住在这里吗?你们……有来往吗?”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清澈依旧,却仿佛能看穿我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忽然问:“你听到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有种被看穿的心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你看,你懂得这么多,手艺这么好,寨子里的人一定很尊敬你吧?”

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直看得我头皮发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叫我‘蛊’。”

我愣住了。

“蛊?”我下意识地重复,“为什么?因为你……养虫子吗?”

“嗯。”他低下头,继续拿起银锤和刻刀,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怕,也敬。但不会靠近。”

怕,也敬。但不会靠近。

短短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心脏,带来一丝清晰的钝痛。

我忽然明白了叔公那句“不方便与外人打交道”和“邪门”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他那日说“它们都在”,却从未提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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