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谁在说朕坏话(六)(1/2)

她想起了轩辕辰内心那些关于国库空虚、粮草不济的焦虑。

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她将那几份存在疑点的文书,连同她简单标注出的计量单位差异和损耗率对比,以及往年的参考数据,单独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并在标签上写下了“存疑,待核”四个小字。

当她将整理好的、分门别类的文书连同那个单独的文件夹一起呈送给李德全时,老太监只是瞥了一眼那个特殊的文件夹,什么也没问,便捧着进去了。

苏棠回到值房,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不知道轩辕辰会作何反应。

御书房内,轩辕辰正听着兵部官员汇报新一批援军的部署情况。李德全悄无声息地将文书放在他手边,那个写着“存疑,待核”的文件夹被放在了最上面。

轩辕辰目光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手,止住了兵部官员的汇报,拿起那个文件夹,翻看起来。

里面是几份看似普通的粮草文书,以及苏棠用略显稚嫩却清晰工整的字迹写下的比对和疑问。重点圈出了计量单位的混用和略显异常的损耗率。

【计量单位混用?损耗率偏高?】轩辕辰内心先是掠过一丝不耐,【这等微末细节,也值得单独标注?】

但当他看到苏棠列举的往年同期数据作为对比时,眼神微微凝住。他是帝王,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这几份文书来自不同州郡,时间跨度近月,若单独看,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放在一起,那略微偏离常态的损耗率,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战时物资调度,最易滋生贪腐。胥吏往往利用交接、运输过程中的模糊地带,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手段隐蔽,难以查证。

【她倒是心细。】轩辕辰内心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竟能从这些繁琐文书中,嗅到这点不寻常的气息?是无心之举,还是……她那个‘异世’的知识里,包含了查账之法?】

他合上文件夹,面上不动声色,对李德全吩咐道:“传朕口谕,让户部侍郎赵文渊,即刻将云州方向近三个月所有粮草调度、核销的原始档册,全部封存,送入宫中。朕要亲自核对。”

李德全心下凛然,连忙躬身:“是,陛下。”

兵部官员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神色严肃,也不敢多问。

轩辕辰重新看向兵部官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沉:“继续。”

然而,他内心的波澜却并未平息。

【若真如她所疑……这层层盘剥之下,送到前线的粮草,还能剩下几成?】

【赵文渊……朕记得,他似乎是……】

一个模糊的人影和背后的关系网,在他脑海中浮现。他看向隔壁值房的方向,眼神深邃。

苏棠在值房里坐立不安地等了半天,没等来皇帝的斥责,也没等来任何消息。直到傍晚时分,她看到李德全指挥着几个太监,将好几大箱沉重的档册抬进了御书房旁边的另一间密室。

她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看来,他重视了她的发现。

接下来的两天,轩辕辰似乎更加忙碌了,召见户部官员的频率明显增加,御书房内的气氛时而凝重,时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苏棠依旧埋头整理着她的文书,但能清晰地“听”到轩辕辰内心关于粮草账目的反复推敲和逐渐累积的怒意。

【果然有问题!账目做得倒是漂亮,但仔细核对原始凭证,多处对不上!运输损耗远超常例!好大的胆子!】

【赵文渊……还有漕运衙门那几个……真当朕是瞎子吗?!】

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一份关于户部侍郎赵文渊及数名相关官员勾结漕运、贪墨军粮的初步查证报告,连同确凿的证据,摆在了轩辕辰的案头。

轩辕辰看着那厚厚一叠罪证,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手指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苏棠因为值夜,守在茶水间里,能清晰地“听”到他内心翻腾的杀意和一种……被背叛的冰冷愤怒。

【国之蛀虫!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尔等却在后方吸食民脂民膏,克扣军粮!该杀!统统该杀!】

【若非……若非那丫头心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茶水间的方向。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苏棠……你又一次,让朕意外了。】

第二天,一道雷霆般的圣旨震惊了朝野。

户部侍郎赵文渊、漕运司主事等七名官员,因勾结贪墨军粮,证据确凿,被判抄家问斩,家眷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吏员数十人,依律严惩不贷。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肃贪风暴,以几名中级官员的人头落地和一大批胥吏的落网而告终。朝堂上下风声鹤唳,与边境战事无关的奏折都少了许多。

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的源头,仅仅是一个小宫女在整理文书时,对几个不起眼的数字产生的疑虑。

风暴过后,苏棠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她依旧在那间小值房里,日复一日地整理着仿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文书。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她发现,送到她这里的文书,种类似乎更多了一些,不再局限于单纯的边境军报,偶尔会夹杂一些关于地方民生、财政收支,甚至是工部一些工程项目的简报。李德全对她的态度,也少了些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客气?

而轩辕辰,在她奉茶或者递交整理好的文书时,虽然依旧很少与她说话,但她能“听”到他内心的声音,似乎比以前……平和了一些?那种无处不在的、针对她的尖锐审视,似乎淡化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好奇依旧,警惕未减,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倚重?

这天,苏棠将整理好的文书送去御书房。轩辕辰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苏棠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正准备悄声退下,却听到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赵文渊一案,你做得不错。”

苏棠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他……他亲口肯定了?!

她连忙低下头:“奴婢……奴婢只是尽本分。”

轩辕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看了片刻,才淡淡道:“嗯。下去吧。”

“是。”苏棠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御书房,回到那间充满纸墨香味的值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感觉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潮湿。

他亲口承认了。

这意味着,她成功地通过了这次凶险的考验,并且,用她的细心和(在他看来)来自异世的某种“能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因为能听见心声而显得特殊、需要严密监控的“异类”,而是在他庞大的统治机器中,一个开始发挥实际作用的、有些神秘的“零件”。

虽然依旧命悬一线,虽然依旧如履薄冰,但苏棠感觉到,自己脚下那根钢丝,似乎……稍微结实了那么一点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丝,心中五味杂陈。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在某种高度紧绷的节奏里被无限拉长。苏棠彻底成了那间堆满文书的值房常客,青灯卷宗,几乎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赵文渊一案掀起的波澜渐渐在朝堂表面平息,但水下涌动的暗流却更加湍急。苏棠能“听”到轩辕辰内心的弦绷得更紧了,对那些看似恭敬的朝臣,多了十二分的警惕。他处理政务愈发老辣果决,手段也愈发凌厉。

而她这个意外揪出蛀虫的小宫女,在某些人眼中,恐怕也已从无足轻重的尘埃,变成了需要留意的、带着点邪乎劲的存在。

苏棠更加低调,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她高效地处理着源源不断的文书,分类、标注、提炼要点,偶尔在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上(比如某地呈报祥瑞的文书格式不合规范)提出疑问,展现着恰到好处的“细心”和“本分”,却绝不再轻易触碰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核心问题。

她像一只谨慎的蜘蛛,在自己被允许的方寸之地,织着一张细密而牢固的、用于自保的网。

轩辕辰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内心评价了一句:【倒是学乖了。】

这日,苏棠在整理一批工部呈上的、关于京城河道清淤与新渠开挖的议案。厚厚的几卷图纸和文书,涉及大量的民夫征调、银钱预算和工期规划。这案子似乎已经在朝堂上争论了许久,各方利益纠缠,迟迟未能推动。

她像往常一样,先将主要内容提炼出来,写在便签上。当她看到预算部分那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以及征调民夫的数量和预计工期时,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倒不是她又发现了什么贪腐的迹象,而是……一种来自现代灵魂的效率本能,让她觉得这方案有些……笨重,且不人道。

如此庞大的民夫数量,在农忙时节征调,对民生影响巨大。工期漫长,预算高昂,而且全凭人力,效率低下。

她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好像有种东西叫“滑轮组”?可以省力?还有,组织管理上,是不是可以分班轮作,制定更详细的流程和奖惩,而不是一味靠监工的皮鞭?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立刻警醒,赶紧将它们压了下去。这不是她该插嘴的事情。水利工程牵涉更广,利益盘根错节,远比粮草账目复杂。

她老老实实地将整理好的摘要和那份厚重的原始议案,一起放在了需要轩辕辰亲阅的那一摞文书最上面。

然而,在她下午前去奉茶时,却发现那份关于河道清淤的议案,被轩辕辰单独拿在手中,正凝神细看。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纸上标注的预算数额。

【预算太高,征夫太多,工期太长……劳民伤财!工部这帮人,是拿着前朝的章程在糊弄朕吗?】他内心的烦躁显而易见,【但若不修,京城水患频发,亦非长久之计……两难!】

苏棠放下茶盏,正准备悄声离开。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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