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落(1/2)

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凌晨四点,边江市留置点的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黄,把一切照得影影绰绰。王川躺在单人间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一闭眼就是奚非那张苍白的脸,还有视频里自己扭曲的面容。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刺耳。王川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门锁转动,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医生很年轻,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王局,该吃药了。”医生的声音很温和。

王川盯着托盘上的药杯和水,喉咙发干:“什么药?”

“助眠的。您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医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指导组交代了,要保证您的健康状况。”

王川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了白振华最后跟他说的话:“好好配合,媛媛在法国才能安全。”他想起了女儿去年夏天回国的样子,穿着白裙子在院子里画画,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金色。

他端起药杯,里面的白色药片散发着淡淡的苦味。水是温的,握在手里却觉得烫。

“医生,”王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这药……吃下去会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口罩上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就是帮助睡眠。您太紧张了。”

王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抽搐着:“我明白了。”

他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医生看着他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川躺在床上,感觉药片在胃里慢慢化开,一股凉意从腹部扩散开来。他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那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妻子还在,女儿还小,三个人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照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凉意开始变成灼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变得困难。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开始发黑,照片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最后一刻,他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距离边江市八百多公里的南方小镇,午后的阳光热得让人发昏。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几条灰扑扑的街道,路边堆着昨晚扫起来的雪。林如意租的房子在县城边缘,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

林如意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尘土飞扬的街道。这里一年四季都像夏天,空气黏稠潮湿,墙上长着墨绿的苔藓。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灰。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星期。白明给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租这间一室一厅,刚好够吃饭,刚好够活下去——如果只是活下去的话。

但她活不下去。

煤气灶上煮着粥,白粥,什么也没加。哥哥林安澜还在睡,或者说,是昏睡。从白明把他们“安置”到这里开始,哥哥的毒瘾就复发了,而且越来越严重。

茶几上散落着锡纸、打火机,还有几个空的小塑料袋。林如意走过去,默默地把东西收进垃圾袋。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卧室里传来动静。林安澜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走到茶几边,开始翻找。毒瘾发作的时候,林安澜会变成另一个人。眼睛充血,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求她,骂她,甚至打她。有一次他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撞得她眼前发黑。清醒后又抱着她哭,说对不起,说再也不敢了。

“哥,别找了。”林如意轻声说,“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林安澜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我明明藏了一包……你拿走了对不对?你藏起来了!”

“真的没有了。”林如意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先吃点东西。”

林安澜突然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给我!我知道你有钱!去买!去给我买!”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有种林如意陌生的疯狂。她想起小时候,哥哥带她去河边抓鱼,阳光很好,他笑得露出虎牙。那个哥哥去哪了?

“哥,你清醒一点。”林如意掰开他的手,“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林安澜笑了,笑得惨淡,“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头?如意,你看看我们现在——像两条被扔在垃圾堆里的狗!白明给了我们什么?一个月三千块,租这种破房子,每天被人盯着!我们连出门买个菜都有人跟着!”

他说得对。她知道他控制不了。就像她知道,他们逃不出白明的手掌心。

楼下永远停着一辆黑色suv,车里永远坐着两个人。他们不靠近,不打扰,只是跟着。她去菜市场,他们跟着。她去药店买药,他们跟着。她站在阳台上发呆,他们在车里抬头看。

像影子,甩不掉的影子。

林如意沉默地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先吃饭。”

林安澜盯着那碗白粥,突然抬手,把碗扫到地上。瓷碗摔得粉碎,粥溅了一地。

“我不吃这个!”他吼道,“我要东西!你听见没有!给我东西!”

林如意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渗出来,滴在白粥上,像雪地里的梅花。

“我没有钱。”她说,声音很平静,“白明给的那张卡,上周就冻结了。”

“那你手里不是有东西吗?”林安澜蹲下来,凑近她,呼吸里有股难闻的味道,“你给白明的那些证据,你肯定留了备份对不对?给我,我去找他换!换钱,换货,换什么都行!”

林如意抬起头,看着哥哥的脸。这张脸曾经那么英俊,现在却被毒品和绝望啃食得面目全非。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窖里。

“哥,”她轻声说,“那些东西,是保命的。”

“保命?”林安澜笑了,“我们现在这样叫保命?如意,你别傻了!白明不会放过我们的!他留我们活着,只是因为那些东西还没到手!等东西到手了,我们就是下一个王川!”

他说得对。林如意知道。但她不能给。那些备份是她最后的筹码,是她藏在李可俊那里的火种。如果交出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她说。

“你骗我!”林安澜站起来,开始在屋里疯狂翻找。他掀开沙发垫,打开柜子,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衣服、杂物、几本旧书散落一地。

林如意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粥凉了,血还在流。

最后,林安澜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哭声压抑,像受伤的野兽。

“如意……我受不了了……”他哽咽着,“太痛苦了……浑身都疼……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你帮帮我……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行不行?”

林如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抱住他。哥哥瘦得硌人,骨头硌得她胸口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植物人,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想起白明派人送来的花圈,挽联上写着“商界楷模,风范长存”。想起她砸花圈时,白明站在远处看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想起李可俊。那个眼神干净的年轻人,她最后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她把最重要的备份交给他,说:“如果我出事了,你就用这个。”

现在,哥哥要毁了这一切。

为了毒品,为了短暂的解脱,要把所有证据交出去,要毁掉最后一点可能。

林如意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腿,眼泪把她的裤腿浸湿了一大片。他还是她哥哥,那个小时候背她上学、为她打架、在她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的哥哥。

可也是这个哥哥,现在要把他们最后的筹码交出去。

“哥,我们回家吧。”她说,声音很轻,“回李炕村,我去打工,供你戒毒。我们重新开始。”

林安澜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回不去了……如意,我们回不去了……”

窗外,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抽烟,烟头在阳光中明明灭灭。

林如意松开哥哥,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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