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如果当时(1/2)
李可俊站在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前,手里攥着两张车票。冬日的晨光穿过巨大的玻璃,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冷冽的明亮。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脚步匆匆,广播里不时响起列车信息,声音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出一种空旷的回音。
“可俊。”
他转过身,看见苏怡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走过来。她穿着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系着那条他去年送她的红色围巾,脸上化了淡妆,但眼睛下的青黑遮不住。
“票取好了。”李可俊把其中一张递给她。
苏怡接过,看了眼票面信息:“十点二十五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嗯。”
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沉默。不像争吵后的冷战,也不像热恋时的黏腻,更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发现彼此都已经疲惫不堪,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他们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可以看见轨道,一列白色的动车缓缓驶入站台,像一条安静的银蛇。
“你东西都带齐了?”李可俊问。
“就这些。”苏怡拍了拍行李箱,“宿舍的已经寄回家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好带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滚动的大屏幕上,车次信息一行行闪过,红字绿字,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
“昨晚没睡好?”他问。
“睡了三个小时。”苏怡转过头看他,“你呢?”
“没睡。”
两人又沉默了。李可俊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红枣味——是她以前常泡给他喝的那种。
“可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我们在网球场上第一次说话?”
李可俊愣了一下。记忆像被突然掀开的相册,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猛地扑到眼前——网球在阳光下划出黄色弧线,他刚打完一场,汗流浃背地在那里大喊一句我是夜神月。然后那个高一的小学妹走过来,吐槽道:“切,你要是夜神月,我还是l呢?”
“记得。”他说,“你当时说,l才不是我这样的。”
苏怡难得地笑了笑:“你那时候多中二啊,打完球满头大汗,还非要说自己是夜神月,然后还说自己是l。我说l才不会在太阳底下打网球,他应该躲在阴暗的房间里吃甜食。”
“然后你说,”李可俊接下去,“‘不过你确实有点像,黑眼圈都快赶上他了’。”
他们都笑了,但那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留下更深的沉默。
“后来,”苏怡继续说,目光回到窗外,“你为了和我一起去边江学院,留级一年,改学美术。所有人都说你是不是疯了,只有我知道,你就是这么个人——认准一件事,就会一条路走到黑。”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人群动起来,往检票口汇集。
李可俊站起身,帮苏怡拉行李箱。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刷身份证,过闸机,走到站台上。动车已经等在那里,车身上写着“和谐号”,干净得反光。
他们找到座位,在车厢中部。苏怡靠窗,李可俊坐在她旁边。列车缓缓启动,加速,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色块。
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高楼、桥梁、远处的山峦,一切都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淡金。李可俊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城市渐行渐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荡。
列车开了三个小时。中间停了两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安静。大多数时间,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
但李可俊知道,这沉默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有些话,苏怡还没说。有些问题,他们还没面对。
中午十二点五十,列车驶入合州高铁站。
合州的天气比边江暖和些,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下来,大厅里明亮温暖。两人打车去苏怡家,一路上经过熟悉的街道——苏怡的高中,他们常去的奶茶店,还有那家卖教辅的书店,招牌换了新的,但店还在。
出租车在老城区停下。苏怡家的小区还是老样子,六层洋房楼,外墙爬着枯藤,春天时会开满紫藤花。他们提着行李上到三楼,苏怡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也很干净。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苏怡高三毕业时拍的,她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父母站在两旁,脸上满是骄傲。
“我爸妈去我姑家吃饭了,晚上才回来。”苏怡放下行李箱,“你饿吗?我给你煮点面。”
“不用麻烦。”
“不麻烦。”
苏怡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挂面。李可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开火、烧水、打蛋。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酸——高三周末,他常来苏怡家复习,苏怡妈妈总会煮面给他们吃。后来上大学,每次回合州,苏怡也会这样给他煮面,在后来在边江的出租房内换成他给苏怡煮面。
仿佛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面很快煮好,两碗,每碗一个煎蛋,几片青菜。他们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下午……你想做什么?”李可俊问。
苏怡放下筷子,看着他:“去学校看看吧。”
“学校?”
“嗯。我们的高中。”
李可俊怔了怔:“现在放假,能进去吗?”
“我联系了武老师,她说可以。”苏怡说,“她今天值班。”
武老师是当年高三的班主任,也是当年唯一支持李可俊改学美术的老师。她说过:“人生没有标准答案,能找到自己的路就是成功。”
“好。”他说。
吃完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学校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冬天的午后很安静,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学校门口时,李可俊停下了脚步。
铁门还是那个铁门,重新刷了漆,看起来新了些。门卫室旁边贴着光荣榜,上面是去年高考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照片。操场上空荡荡的,因为是周六,没有学生。
“李可俊?苏怡?”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武老师从门卫室走出来,她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笑容还是一样温暖。
“武老师。”两人同时开口。
“快进来快进来。”武老师笑着招手,“苏怡跟我说你们要回来看看,我特意等着呢。”
他们跟着武老师走进校园。放假期间的学校很空旷,教学楼静悄悄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操场上的篮球架孤单地立着,网球场边的铁丝网锈迹斑斑。
“你们自己转转吧。”武老师说,“我就在办公室,有事找我。”
“谢谢老师。”
武老师摆摆手,往教学楼走去。李可俊和苏怡站在操场上,看着这个他们待了三年的地方。
跑道是新的塑胶跑道,七年前还是破破烂烂的。篮球架也换了新的,篮板上没了那些涂鸦。但远处的教学楼,墙上爬满的爬山虎,还有那棵老槐树,都还是老样子。
“去网球场看看?”苏怡说。
他们走向网球场。铁丝网上破了个洞,没人修补。场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
“记得吗?”苏怡说,“你第一次教我打球,我连拍子都握不好。”
李可俊记得。苏怡穿着白色的运动裙,马尾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每打丢一个球就吐舌头。那天阳光很好,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你后来打得比我好。”他说。
“因为你有耐心。”苏怡靠在铁丝网上,“一遍遍教我,从来不嫌我笨。”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地上的灰尘。
“可俊,”苏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奚非下葬那天,林如意找过我。”
李可俊转过头,心脏猛地一跳。
“她说什么了?”
苏怡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说,‘苏怡妹妹,可俊是个好男人,你要好好和他在一起’。我说我知道。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悲伤。她说,‘那就好。’。”
李可俊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墓园里,林如意穿着黑衣服,对苏怡说这些话。那是在告别,用她自己的方式。
“我相信她。”苏怡继续说,“相信她是个好人,也相信你和她之间是清白的。但是……”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是你们有秘密。很多很多秘密。秘密就像一堵墙,把我隔在外面。我看着你在墙那边,越走越远,越来越陌生。”
“苏怡……”李可俊想说什么,但苏怡抬手制止了他。
“让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你这孩子气的冲动,还是和高中一样没变。当年为了和我同校,你留级改学美术;现在为了所谓的正义,你把自己卷进这么危险的事里。你总觉得你能保护所有人,可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的眼泪涌上来,但她强忍着:“奚非就是被你这份‘想保护所有人’的冲动害死的。你明白吗?你给她希望,鼓励她考出来,却又让她看见你和我的感情,让她只能远远看着。最后……最后她还为了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颤抖。
李可俊想抱住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没有资格。苏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却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深渊。
过了很久,苏怡平静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但眼神很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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