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Kiss goobye(2/2)

最后一次见陈锋,还是在江心岛那个老地方。暮色四合,江水染上一层黯沉的铜色。

“听说你要走了。”陈锋背对着他,望着江面,声音听不出波澜。

“嗯。”

“挺好。”

长久的沉默,只有江水拍岸的闷响。李可俊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陈警官,从头到尾,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陈锋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被江风吹得急速散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李可俊,我救过你几次?”

“……”

“好好活下去,就行了。”陈锋打断他可能出口的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解读的终结意味,“走吧。走远点。忘了边江,忘了这里的所有事,所有人。”

去杭州的高铁上,江南的秋色温柔地铺展在窗外。苏怡在车站接他,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添了几分知性与沉静,研究生生活显然打磨了她。

在她布置得温馨整洁的小公寓里,李可俊喝了她泡的龙井,聊了寻常的近况。傍晚,他们漫步西湖,秋水平静,远山如黛。

走到苏堤春晓,李可俊停下了脚步。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用防水胶布层层密封的小包裹,递给苏怡。

“这是什么?”苏怡接过,手感微沉。

“龙哥给我的sd卡,和林如意托付的u盘。”李可俊的声音平静无波,“里面是所有东西。边江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证据。”

苏怡的手猛地一颤,包裹差点脱手,她连忙紧紧攥住,指尖发白。

“为、为什么给我?”她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因为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山高水远,带着它不安全。”李可俊望向湖心三岛模糊的轮廓,“更因为,我需要有一个人,在我……万一回不来的漫长日子里,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份东西存在,知道在某个时刻,或许需要让它见到天光。”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她:“苏怡,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判断,你的善良,你的底线。如果有一天,时机真的到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可俊……”苏怡的声音哽咽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交代后事吗?”

“不,是放下包袱。”他轻轻摇头,“我答应过你,要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这些东西,是我过去的一部分,是最沉重的那部分。我不能带着它们上路,但也不能让它们无声湮灭。交给你,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心的安置。”

他顿了顿,看向西湖上归航的零星舟影:“我还是……有很多解不开的结。关于奚非,关于林如意,关于我自己到底是谁,该往哪里去。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不是作为谁的朋友、谁的线人、谁的恋人,只是作为李可俊,去把这些结一个个打开,或者,学会与它们共处。”

苏怡的眼泪无声滑落。她听懂了,这不是告别,而是一场漫长的、归期未定的远行。

“所以……我们呢?”她问,带着最后的期冀。

李可俊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苏怡。这一点,永远不变。但正因如此,我不能带着一颗混乱的、不完整的心回到你身边。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回那个完整的、平静的,能真正与你并肩前行的人,好吗?”

他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郑重地说:“等我真正能放下了,理顺了,无论我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会回来,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苏怡哭了很久,西湖的晚风吹干了泪痕,又带来新的湿润。最终,她点了点头,将那小小的包裹紧紧按在胸口。

“我等你。”她说,“但别让我等一辈子。”

“不会。”他承诺。

离开杭州时,苏怡送他到车站。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并肩站了一会儿。

“保重。”

“你也是。”

李可俊走进检票口,没有再回头。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自此,李可俊开始了漫长的漂泊。

他去了云南的古镇,在四方街听过流浪歌手的吟唱;去了西藏的阿里,在玛旁雍错边静坐整日;去了西北的沙漠,在星空下露营;也在江南某个不知名的小镇租了间老屋,一住就是三个月,每天只是看书、写字、偶尔弹弹吉他。

每隔一段时间,苏怡的邮箱总会收到一张没有文字的图片。

梅里雪山“日照金山”的瞬间。 敦煌鸣沙山脊上一行孤独的驼影。 景德镇窑火映红的老师傅侧脸。 雨崩村徒步路上遇见的一丛倔强野花。

苏怡从不回复,只是将这些照片仔细收藏在一个名为“远行”的文件夹里。它们像一串无声的坐标,默默标记着那个人在广袤世界里的足迹。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云南,丽江古城外一家不起眼的民谣餐厅。

李可俊刚结束傍晚的驻唱,唱了几首自己这几年在路上写的小调,旋律简单,歌词里是山川风月和淡淡的乡愁。客人不多,零零散散地鼓掌。

他抱着吉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清茶。窗外是丽江常见的明媚阳光和如织游客。他习惯性地刷了刷手机。

一条推送新闻的视频标题,让他滑动的手指骤然停住:

“小说《轻妆浓墨》全网爆火,疑揭露边江市重大黑幕,中央高度重视!”

李可俊点开了视频。

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笔名为‘轻墨’的作者,其真实身份成谜。小说情节之详实,细节之精准,被众多网友猜测并非虚构,而是基于真实事件的深度披露。其中涉及政商勾结、毒品网络、司法腐败等内容,与边江市近年数起悬而未决或草草定性的案件存在惊人吻合……”

有法学专家在视频中评论:“这已超越文学创作范畴,更像是一份极具文学感染力的‘举报信’或‘证据链陈述’。它利用小说的传播力,绕过了某些可能的阻力,将问题置于公众视野之下,倒逼真相浮现……”

视频最后,主持人面容严肃:“据悉,中央已对边江市相关问题高度重视,批示要求彻查。本台将持续关注案件进展……”

视频结束,自动播放下一条喧闹的搞笑短片。

李可俊按熄了屏幕。

他坐在原地,许久未动。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脸上却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如释重负,没有沉冤得雪的激动。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一场下了太久太久的暴雨,终于听到了远去的雷声,但大地依旧湿漉,沟壑纵横,需要漫长的时日才能慢慢恢复干爽。一些真相的曝光,并不意味着伤痛立刻愈合,更不意味着逝去的人能够回来。

他端起微凉的清茶,喝了一口。淡淡的涩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一丝回甘。

窗外,丽江的时光仿佛凝滞,游人依旧熙攘,阳光依旧灿烂,玉龙雪山在远处熠熠生辉。世界以其固有的步伐运转,个人的命运在其中起伏,如同尘埃。

而他,李可俊,只是这家小餐厅里一个不起眼的驻唱歌手。曾经的爱恨情仇、生死搏杀、隐秘证据,都似乎被这三年的山川岁月隔在了一层毛玻璃之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那些用生命点燃的火种,终究以某种方式,等来了风。

他轻轻拨动吉他的琴弦,弹出一段即兴的、舒缓的旋律。不成曲调,只是心绪流淌。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未来依旧笼罩在未知的迷雾之中。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遥远的、明亮的日光下,他呼吸着,活着,手指还能触碰琴弦,心中还能记得该记得的,放下该放下的。

路,还在脚下延伸。

他放下吉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餐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门外那片灿烂得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身影渐行渐远,慢慢汇入古城的街巷与人流,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