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台上的绿萝,心底里的暖光(1/2)
清晨的阳光是被窗台上的麻雀叫醒的。凌云睁开眼时,正看见两只灰扑扑的小雀在绿萝枯枝上蹦跶,尾羽扫过泛黄的叶片,抖落一地细碎的尘埃。它们叽叽喳喳的,像在争论窗台上那点面包屑该归谁 —— 那是他昨晚没吃完的糖糕渣,随手放在了窗沿。
他起身洗漱,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眼下的青黑淡了些,颧骨上竟透出点血色,不再是刚从雷云里坠下来时那副脱了魂的模样。试着运了运仙力,丹田处那滩 “死水” 竟泛起圈微弱的涟漪,像被春风吹皱的湖面。虽转瞬即逝,却比前几日鲜活了些。“或许,这凡尘的烟火气,倒成了疗伤的药。” 他对着镜中人笑了笑,镜中的青年眉眼清俊,只是眉宇间还带着点未脱的疏离,像蒙着层薄纱。
下楼时,张婶的早点摊前已经排起了短队。铁皮炉子上的铁锅冒着白汽,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 “滋啦” 的脆响,混着豆浆的醇厚香气,在巷子里漫开。“小凌,早啊!” 张婶隔着人群喊,手里的长筷子 “啪” 地把炸好的油条挑到铁丝架上,“今天有你爱吃的糖糕,特意给你留着呢!”
凌云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张婶,昨天的早饭钱,还有今天的糖糕,一起给。”
“哎,你这孩子,跟婶客气啥!” 张婶把钱又塞回他手心,油乎乎的指尖带着温度,“拿着!再不吃就被抢光了。” 她往旁边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天听王奶奶说,你跟李姐去帮张老太查档案了?那老太太可不容易,守着那老房子一辈子,就盼着给孙子留个念想。她那孙子我见过,去年还来给她送过米,是个实诚孩子。”
凌云心里一动,原来这些街坊邻里,早就用家长里短织成了张细密的网,谁家有难处,谁家藏着心事,不用特意打听,就顺着网线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他捏着油纸包着的糖糕往单位走,糖霜透过纸渗出来,沾在指尖,甜得心里发暖。
到户籍科时,七点半刚过。李姐正蹲在地上给窗台上的绿萝换土,手里捏着个掉了漆的小铁铲,把黑褐色的花土一点点填进花盆。那盆绿萝前几天还蔫头耷脑的,黄叶卷得像蛋卷,今天竟从枯茎里冒出两片嫩绿的新叶,薄得像蝉翼,在晨光里透着亮。“你看,” 李姐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都说这花难养,其实就是缺个人上心。” 她把花盆往窗台上放了放,让阳光正好能落在新叶上,“昨天从家里带的花肥,是小飞他爸用鱼鳞沤的,虽不好闻,劲儿足,说不定能活过来。”
凌云看着那两片新叶,忽然觉得这盆绿萝像极了现在的自己 —— 被扔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靠着这点零碎的阳光和不经意的暖意,正慢慢往下扎根。
他刚把桌上的档案册摆整齐,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老爷子就推门进来。老爷子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腰杆挺得笔直,像棵被风刮过的老松;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杖头雕着只展翅的鹰,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同志,我来查个人。” 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带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抖了抖。
“您请坐,要查谁?” 李姐递过登记表和笔。
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 “笃” 的闷响。“查我战友,赵建国。”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本子,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我们是抗美援朝的战友,1953 年从朝鲜回来就失散了,快七十年了。只知道他当年转业回了老家,就在这青城市,可我找了五年,跑遍了大街小巷,都没找着。”
李姐接过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大多被红笔圈了叉。“老爷子,抗美援朝那会儿的户籍档案好多都不全,” 她叹了口气,指尖划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尤其是六十年代精简机构、九十年代档案电子化的时候,丢了不少老底子,怕是不好查。”
老爷子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的烛火,暗了暗。“我知道难……” 他摩挲着本子上的名字,指腹把纸页蹭得发亮,“可我就想知道他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哪怕见一面,跟他再喝顿酒,说说当年在坑道里分冻土豆的事…… 要是不在了,我就去他坟头,给我那兄弟磕个响头,告诉他,我找着他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塑封袋,里面装着张黑白照片。照片边角都磨圆了,有些地方还泛着黄渍,却能看清上面两个年轻士兵:一个穿着军装,胸前挂着军功章,笑得露出白牙;另一个背着步枪,肩膀上落着雪,眼神亮得像星星。“你看,这是我们当年在朝鲜拍的,” 老爷子指着左边的士兵,“这是我,周卫国。我左边这个就是建国,那时候他才十九,比你还年轻呢,一笑就脸红。”
凌云凑过去看照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老爷子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还有道月牙形的疤。就在触碰的瞬间,通心术像决堤的水,不受控制地涌了过去 —— 这次不是零碎的念头,是段汹涌的记忆,带着硝烟和冰雪的味道:
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赵建国把最后一个冻硬的馒头塞给他,说 “你比我年轻,得活着回去见爹娘”;防空洞里,两人分着啃一块冻土豆,赵建国的牙磕在土豆上,掉了半颗,还咧着嘴笑 “等胜利了,回咱老家喝高粱酒,就着我娘烙的葱花饼”;火车上分别时,赵建国抱着他哭,眼泪混着鼻涕蹭在他军装肩上,说 “周卫国,你要是忘了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我在青城等你,一定等你”……
“赵爷爷,” 凌云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记忆里的冰雪冻着了,“您战友是不是左手缺了根小指?当年在战场上为了捡炸药包,被炮弹炸的,伤口总发炎,阴雨天就疼得直冒汗。他还喜欢吃葱花饼,说他娘做的葱花饼,在锅里烙得两面金黄,抹上点豆瓣酱,天下第一?”
老爷子猛地抬头,拐杖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他死死盯着凌云,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瞬间涌满了泪:“你…… 你咋知道?!这些事…… 这些事除了我和他,没第三个人知道!他左手的小指…… 是为了救我才没的…… 那天他要是不扑过来把我推开,现在躺在哪的,就是我周卫国……”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珠,滴在照片上两个年轻士兵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你是不是见过他?他还活着?他在哪?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李姐也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笔 “啪” 地掉在登记表上,墨汁晕开个黑团。“小凌,你…… 你咋知道这些?”
凌云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转身翻开墙角的铁皮柜。最底层的档案盒上积着灰,他抽出来,吹了吹灰,里面是 1950 年代的户籍底册,纸页脆得像饼干。“您看这页,” 他指着其中一行,“1958 年的户籍登记,赵建国,住址是北关街 12 号,职业是‘红光机械厂工人’,备注栏写着‘左手小指残缺’。还有这个,” 他又翻到另一册,“1980 年的人口普查记录,他搬去了幸福路,跟儿子一起住,职业栏写着‘退休’,家庭成员里有个儿子叫赵建军,跟您一个‘建’字。”
他其实是 “听” 到老爷子记忆里的碎片 —— 赵建国总炫耀他娘做的葱花饼,说 “等你来了,让我娘给你烙一大摞,管够”;说他老家在北关街,门口有棵老榆树,春天能摘榆钱蒸窝窝;说他儿子要是生下来,就叫 “建军”,跟他们这些当兵的沾点光……
“幸福路?” 老爷子捡起拐杖,手都在抖,杖头的鹰雕像是活了过来,“幸福路哪号?他儿子叫赵建军?我这就去找!”
“您别急,” 李姐赶紧拦住他,“幸福路长着呢,您这么找跟大海捞针似的。我给幸福路社区打个电话,让他们帮忙查查赵建军的住址,肯定比您瞎跑快。”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顿了顿,“对了,赵老爷子今年多大了?”
“八十六,跟我同岁。” 周老爷子抹了把脸,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咧开了,“他比我小仨月,当年总叫我‘老周哥’。”
李姐打完电话,笑着说:“社区那边说,幸福路确实有个赵建军,他父亲叫赵建国,今年八十六,退休前是红光机械厂的工人,左手小指确实有点残疾。地址是幸福路 56 号院 3 号楼 2 单元 501,离这儿不远。”
“太好了!太好了!” 周老爷子攥着那份档案记录,指节都捏白了,“同志,太谢谢你了!你们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对着凌云和李姐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张弓,“我这就去找他,等我跟他见了面,一定给你们送锦旗!送最大的锦旗!”
“送啥锦旗啊,” 李姐笑着扶他起来,“您老能跟战友重逢,比啥都强。快去吧,说不定赵老爷子也正念叨您呢。”
老爷子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八十六岁的老人,拐杖都忘了拄,拎在手里甩得老高。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凌云和李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虽然背有点驼,却透着股穿越了七十年的挺拔。
李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凌云,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小凌,你这本事,真是神了。” 她走到窗台边,给绿萝浇了点水,水珠落在新叶上,滚来滚去,像颗水晶,“以前总觉得干咱们这行,就是登登信息、盖盖章,没啥大出息,现在才发现,咱手里的笔,能圆多少人的念想啊。”
凌云没说话,只是拿起抹布擦桌子。桌上的墨水瓶倒了点,墨汁在桌面上晕开,他赶紧用抹布去擦,却把墨渍蹭得更大了,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他忽然觉得,这些户籍档案就像这墨渍,看似杂乱无章,却藏着无数人的轨迹 —— 谁在哪个胡同出生,谁跟谁结了婚,谁搬去了远方,谁守着老房子过了一辈子。而他们,就是那个慢慢把这些轨迹捋顺的人。
中午吃饭,李姐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 “腾” 地冒出来,裹着韭菜和鸡蛋的清香。“我家那口子昨天听说你帮周老爷子找战友,非让我给你带点饺子,” 李姐往他碗里夹了几个,“说你肯定爱吃这口,韭菜鸡蛋馅的,没放葱姜,怕你不爱吃。”
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溅在嘴角,韭菜的辛香混着鸡蛋的醇厚,在舌尖炸开。比仙府用晨露和灵麦做的玉食粗陋,却带着股让人踏实的热乎气。凌云听着李姐说小飞在学校得了数学竞赛二等奖,说老王昨天炖的排骨太咸,听着隔壁办公室的警察说辖区里的老槐树被风刮断了枝桠,砸坏了停在树下的自行车,忽然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琐碎,竟比天庭千年不变的仙乐更动听。
下午刚上班,户籍科的门被 “砰” 地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哭着跑进来,辫子都散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沾着泪珠子。她手里紧紧捏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纸边都被攥皱了,眼泪把 “青城市师范大学” 几个字泡得发涨。“同志,求求你们,帮帮我!我明天就要去报到了,可身份证丢了,没身份证取不了票,也报不了到啊!”
李姐赶紧从抽屉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姑娘,你别急,先擦擦脸。补办身份证最快也得三天,不过我们可以给你开个临时身份证明,能取票,也能报到,跟身份证一样管用。”
“真的吗?”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是…… 可是我不记得身份证号了,户口本也忘在老家了,我奶奶年纪大了,也说不清……”
“那你记得你爸妈的名字吗?或者老家的具体地址?哪个乡哪个村?” 李姐耐着性子问,手里的笔已经在登记表上准备好了。
姑娘摇摇头,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妈走得早,我跟着奶奶长大,老家在乡下,就记得村名叫‘石头沟’,别的都不记得了…… 奶奶说我是 1999 年生的,具体哪月哪日也记不清了……”
凌云看着姑娘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 “王丽丽同学,你已被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通心术探过去 —— 姑娘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全是碎碎的念:“要是去不了学校,奶奶肯定会难过…… 她攒了一辈子的钱供我读书,说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身份证肯定是昨天在火车站被偷的,当时人太多了,挤得我喘不过气…… 班主任马老师说,到了学校要好好学,将来当老师,回村里教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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