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1/2)

304 房间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凌云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拽过来搭在腿上。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斜斜地劈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块亮斑,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他刚冲了杯茶,是出发前从所里抽屉里抓的龙井,热水冲下去时,叶片在玻璃杯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茶香混着房间里自带的海风味道漫开来,倒也不冲突。

墙上的挂钟滴答响,指针刚过下午三点。外面很静,大概是日头最烈的时候,连院子里那棵凤凰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垂着。隔壁 301 没什么动静,想来张姐夫正陪着念念午睡,李姐大概坐在窗边翻旅游手册,上次吃饭时她还念叨着要找家正宗的清补凉摊子。303 那边偶尔传来孙萌萌的笑声,跟着是赵晓冉温吞的回应,应该是在试穿下午要去海滩的衣服 —— 早上出门时赵晓冉还拿着两条裙子问他哪个颜色更衬海,一条鹅黄一条淡蓝,他说淡蓝,像她平时总穿的那件户籍室制服衬衫的颜色,赵晓冉当时脸就红了,捏着裙角说 “我去问问萌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发麻。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着,像块沉默的黑石。早上集合时陈雪塞给他个小本子,说是她整理的海南老村落资料,“等去文昌那边,说不定能用上”。本子封面是浅蓝色的,和她今天穿的 t 恤一个颜色,翻开第一页就是她的字迹,娟秀里带着点韧劲,像她分析数据时的样子 —— 上次帮刑警队核对一桩陈年旧案的户籍信息,陈雪拿着他调出来的档案,手指在电脑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念叨着 “1998 年 3 月迁户,地址变更三次,中间有七个月空档期……”,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忽然停下来拍他胳膊,“这里!你看这个迁户理由,‘投亲’,但系统里查不到对应亲属关系,是不是有问题?”

那一刻凌云忽然觉得,所谓投缘,大概就是这样。不用费心找话题,不用刻意迁就,就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你说出上半句,她自然能接住下半句,连呼吸都能慢慢凑到同一个频率。就像现在,他看着本子里陈雪画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哪个村子有百年的榕树,哪个海湾能看到最圆的月亮,忽然想起昨天在博鳌镇,她指着老街上的骑楼说 “你看这墙缝里的海螺壳,以前渔民盖房子总往里面塞,说是能听见海的声音”,他接了句 “跟咱们档案室的旧户籍册似的,纸页里都藏着人的一辈子”,陈雪愣了愣,然后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凌云,你这话比我读过的任何地方志都实在”。

茶杯上的热气模糊了墨镜眼镜片,凌云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视线落回对面的衣柜,门把手上挂着他的警服外套,肩章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是户籍警,每天打交道的是出生证、户口本、迁移证,是电脑系统里一行行规整的文字,是窗口前群众的家长里短。赵晓冉跟他在同一个户籍室,隔着三张办公桌,她的抽屉里总备着创可贴、薄荷糖、还有给忘带复印件的群众用的空白 a4 纸。上次有个老太太来办居住证,说不清地址,急得直抹眼泪,赵晓冉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轻声细语地问 “您住的地方门口是不是有棵大槐树?早上是不是有卖豆浆的?”,问了半个钟头,硬是凭着零碎的线索在系统里找到了准确住址,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 “闺女,你比我家丫头还有耐心”。

那天晚上加班整理材料,赵晓冉给他泡了杯热牛奶,说 “看你打哈欠呢,喝点热的提提神”。牛奶杯底还沉着两颗红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他看着她趴在桌上核对信息,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你说咱们天天跟这些数字打交道,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数字?” 赵晓冉忽然抬头问,眼里带着点迷茫。凌云想了想说 “不会,你看这每一页档案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咱们记着他们的故事,就不算变成数字”。赵晓冉听完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你说得对”。

真心对他好,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轰轰烈烈的样子,是藏在热牛奶里的红枣,是记得他胃不好总提醒他吃早饭,是他值夜班时悄悄放在门卫室的保温桶,里面装着她妈妈熬的小米粥。像院子里那棵椰子树,不声不响地站着,却总在你需要的时候,结出沉甸甸的果子。

空调的风忽然变大了些,吹得窗帘边角簌簌响。凌云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视线越过窗户,落在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脑子里不知怎么就跳转到邢菲身上。那个名字像块冰,投进刚才温吞的思绪里,瞬间激起一圈冷冽的涟漪。

邢菲是刑警队长,跟他这种户籍警像是活在两个世界。她的世界是命案现场的警戒线,是审讯室里的灯光,是卷宗里密密麻麻的嫌疑人信息,是追凶时连夜开出几百公里的警车。凌云跟她打交道不多,大多是户籍协查,每次去刑警队送材料,总能看见她办公室的灯亮着,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正午,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上次有个跨国诈骗案,需要核对一批涉案人员的户籍底册,年代久远,系统里查不全,得翻档案室的老卷宗。凌云在库房里蹲了两天,灰尘呛得他直咳嗽,终于把材料找齐了。送到刑警队时是半夜,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邢菲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敲了敲门,邢菲抬头看过来,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探照灯。“找到了?” 她问,声音有点哑。凌云把档案袋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谢了,” 她说着就低头翻材料,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这里,出生日期有涂改,跟出入境记录对不上,这就是突破口。”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那些枯燥的数字在她眼里都变成了会说话的线索。

后来案子破了,邢菲让队里的实习生送了箱水果到户籍室,说是 “辛苦费”。赵晓冉剥开个芒果递给他,陈雪在旁边笑 “邢队这是惜字如金啊,连句谢谢都让别人代说”。凌云咬着芒果,忽然想起那天半夜她办公室的没喝完的咖啡杯,杯壁上结着褐色的渍。这个姑娘像块烧红的铁,永远在高温状态,仿佛不知道累,不知道疼,所有的情绪都被那身警服严严实实地裹着,露出的只有坚硬的棱角。

他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事,那些在仙界的日子。瑶池边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绛珠仙草在云霭里摇摇晃晃,嫦娥抱着玉兔坐在桂树下,眼神空蒙得像亘古不变的月光。那时候遇见的女子,或是裙摆扫过琼楼玉阶的仙子,或是手持竹笛立在洛水之畔的灵姬,她们的眉眼间总带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连笑起来都像风拂过琴弦,带着三分矜持七分遥远。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投缘,什么叫真心相待。觉得缘分就该是王母娘娘蟠桃会上的偶遇,是月老红绳牵定的宿命,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隆重。直到后来坠落凡尘,穿上这身藏蓝警服,坐在户籍室的窗口前,看着赵晓冉把掉在地上的群众身份证捡起来,用纸巾擦了又擦;听着陈雪拿着数据分析报告,跟他讨论某个不起眼的细节,才慢慢明白,原来缘分也可以是这样的 —— 是递过来的一杯热牛奶,是看懂你眼里犹豫的一个眼神,是两个人对着一堆旧档案,能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墙上的挂钟又 “当” 地响了一声,凌云回过神,发现茶杯已经凉了。他起身想去续点热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 302 的门开了。陈雪的声音传过来,“林薇,你看我找到那本《海南鱼类志》了,下午去潜水说不定能用上”。林薇笑着回 “你啊,到了海边还抱着书,小心被孙萌萌抢走当垫板”。脚步声慢慢远了,大概是去院子里了。

他缩回脚,重新坐回藤椅上。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亮斑爬到了他的鞋尖上。邢菲现在在做什么呢?大概还在刑警队的会议室里吧,面前摊着巨大的地图,手指点在某个标记着红点的位置,跟队员们分析案情。她会不会偶尔也觉得累?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些无关案件的事?

凌云想起上次台风天,全市大排查,他跟着社区民警挨家挨户登记,路过刑警队门口时,看见邢菲从车上下来,浑身都湿透了,警服紧紧贴在身上,手里还抱着个证物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却像是没感觉,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他下意识地喊了声 “邢队”,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转身就消失在门后。那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就像海边的礁石,无论多大的浪打过来,都只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这样的邢菲,跟他之间能有什么缘分呢?他是守着一方户籍窗口的小警察,她是追着罪犯跑遍全市的刑警队长;他的世界是家长里短的琐碎温暖,她的世界是刀光剑影的惊心动魄;他习惯了慢节奏的安稳,她却永远在跟时间赛跑。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因为工作有个交点,过后还是各自延伸,奔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可为什么,在这海南的午后,听着隔壁房间的笑语,感受着身边人带来的暖意,还是会想起她呢?想起她接过档案时冰凉的手指,想起她布满红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想起她办公室窗台上那杯没喝完的冷咖啡。像一颗硌在鞋里的沙,不疼,却总在不经意间提醒你它的存在。

303 的门开了,赵晓冉的声音轻轻巧巧地飘过来,“萌萌,防晒霜放哪了?我记得放包里了呀”。孙萌萌大大咧咧地回 “在我这儿呢,你昨天借我用,忘拿回去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大概是准备出门了。

凌云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翻到陈雪画地图的那一页。她的笔触很轻,却把每个细节都勾勒得清清楚楚,连村口老槐树的分叉都画了出来。他忽然笑了笑,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身边有赵晓冉这样真心待他的人,有陈雪这样投缘的朋友,有张姐夫李姐带来的家人般的温暖,有念念清脆的笑声,这些就像沙滩上的贝壳,捡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都是实在的暖意。

至于邢菲,大概就像天上的星星吧。白天看不见,到了夜里才会亮起来,遥远,清冷,却也真实地存在着。她有她的轨道,他有他的生活,偶尔抬头望见,知道有那么一颗星在那里,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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