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高空观云记三(1/2)

飞机在平流层稳得像块浮在水面的木板,凌云把脸贴在舷窗上,冰凉的玻璃让他鼻尖泛起一层薄红。窗外的云突然换了副模样 —— 不再是刚才那成群结队的羊群,倒像是谁在蓝蓝的土地上撒了把种子,一夜之间冒出无数株棉花,白花花地立在那儿,风一吹,就轻轻晃。

“你看那云,根好像扎在天上似的。” 陈雪的声音带着点惊奇,她指着左前方一片云,那云底下拖着几缕淡淡的云丝,真像棉花秆子,稳稳地扎在蓝得发暗的天空里,上头顶着蓬松的棉桃,饱满得像是一掐就能挤出棉絮来。

李姐怀里的念念也趴在玻璃上,小手指戳着那朵云,奶声奶气地喊:“棉花!是棉花!妈妈,奶奶家院子里就种棉花,跟这个一样!” 念念去年在乡下奶奶家待过,跟着奶奶去棉花地里摘过棉桃,那些裂开嘴的棉桃露出雪白的棉絮,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就像此刻窗外的云。

苏萌萌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凌云,眼睛亮晶晶的:“凌哥,你看像不像咱们老家棉纺厂仓库里堆的那些?我小时候跟我妈去送棉花,仓库里白花花的一片,工人叔叔用机器一弹,棉絮能飞满屋子,跟现在这云一样,看着就暖和。” 她老家在产棉区,对棉花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此刻看着云,脑海里全是棉絮纷飞的暖融融场景。

李姐笑着揉了揉念念的头发:“还真是像。你奶奶家的棉花是一棵一棵长在地里,这云是一朵一朵长在天上,连那股子厚实劲儿都一样。” 她小时候也种过棉花,知道要等棉桃裂开三道缝,棉絮晒得发白了才能摘,摘下来的棉花要晒得干透,才能弹成棉胎,铺在被子里暖乎乎的。此刻看着这些云,总觉得伸手一摘,就能抱回一大捧软和的棉絮。

云层在慢慢 “生长”。刚才还只有指尖大的小云芽,这会儿已经鼓成了拳头大的棉桃;有的云像是被风催着长,原本疏疏落落的几株,转眼就连成了一片,像谁家的棉花地没管好,棉秆子窜得满地都是,挤挤挨挨地透着股热闹劲儿。

“这蓝天真像块黑土地。” 张姐夫突然冒出一句,他年轻时在东北插过队,见过黑得流油的土地,春天撒下种子,夏天就冒出绿油油的苗,到了秋天,地里就沉甸甸地挂满了庄稼。此刻这蓝天,蓝得发黑,像刚翻过的土地,而那些云,就像刚长熟的棉花,一株株挺立着,等着人来收割。

最妙的是云底下那层淡淡的蓝,像土地里的潮气,裹着棉花的根。有的云长得 “茁壮”,棉桃又大又圆,底下的云丝又粗又密,像扎实的棉秆;有的云长得 “纤弱”,棉桃小小的,云丝细得快要看不见,风一吹就晃悠,像刚栽下去的棉苗,生怕被吹倒了。

林薇拿出手机对着云拍,镜头里的蓝底白花像幅水彩画。“以前总说蓝天白云,原来蓝是土地,白是庄稼啊。” 她调着滤镜,想把云的白拍得更润些,“你看这云的边缘,毛茸茸的,跟刚摘下来的棉花一模一样,连那点黄边都像 —— 就像棉花瓣上没褪净的壳。”

赵小冉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指着一片云说:“那朵云旁边好像有‘杂草’。”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一朵饱满的 “棉花云” 旁边,飘着几缕细碎的小云,灰扑扑的,不像主株那么白,倒真像棉花地里混进的杂草,看着不起眼,却让这片 “棉田” 多了点烟火气。

“有杂草才真实。” 凌云轻声说。他想起外婆家的棉花地,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总会有几棵狗尾草或者马齿苋混在里面,外婆摘棉花的时候,会顺手把杂草拔掉,扔进竹筐里,说带回家喂兔子。此刻看着云里的 “杂草”,倒觉得这蓝蓝的土地更亲切了,像有人在精心照料似的。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给 “棉株” 们镀上了层金边。有的云被照得透亮,棉絮里像掺了金粉,闪着细碎的光;有的云躲在阴影里,边缘却亮得发白,像刚被露水打湿的棉花,透着股水灵劲儿。凌云看着这些 “棉花”,突然觉得它们是活的 —— 根在蓝土里扎得稳稳的,吸收着天上的养分,慢慢长大,等着成熟的那天,被风摘走,变成天上的棉絮。

“你说这些云会不会结果?” 念念突然仰着小脸问,小脑袋里满是奇思妙想,“就像棉花会结棉桃,这些云会不会结出白色的果子?”

李姐被女儿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蛋:“傻丫头,云是水汽变的,哪会结果。不过啊,它们会变成雨,落到地上,让地里的棉花长得更旺。”

这话像打开了个开关,大家突然发现,云真的在 “变化”。刚才那株最壮的 “棉花”,这会儿顶端的棉桃渐渐散开了,像成熟过头的棉絮,被风一吹,就飘出几缕白丝,慢悠悠地往下落,像谁在摘棉花时不小心碰掉了几瓣。

“掉下来了!” 陈雪指着那缕飘走的云丝,“像不像奶奶摘棉花时,从棉桃里掉出来的碎絮?” 她小时候跟着奶奶晒棉花,总能在竹匾里捡到不少碎棉絮,奶奶说那是 “棉花的孩子”,晒干了也能凑成一小团。

云层越来越厚,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棉田。有的 “棉株” 挤在一起,枝叶交错,分不清哪朵是哪朵;有的 “棉株” 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底下的云丝又细又长,像怕被旁边的 “同伴” 抢了养分。蓝得发黑的天空在缝隙里露出来,像土地裂开的田埂,把这片棉田分成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又带着点自然的随性。

凌云想起小时候帮外婆摘棉花,手指被棉桃的硬壳扎得生疼,却总爱把脸埋在棉花堆里,闻那股淡淡的阳光味。此刻看着窗外的云,仿佛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 干净的,暖暖的,带着点泥土的腥气,还有阳光晒过的焦香。

“快看,那片云在‘开花’!” 林薇突然喊道。大家抬头看去,一片原本紧实的云,正从中间慢慢散开,像棉桃裂开了缝,露出里面更白更软的棉絮,一圈圈往外扩,像朵正在绽放的花,在蓝蓝的土地上,开得热闹又安静。

念念看得眼睛都不眨,小嘴里念叨着:“开花了,要结果了……” 李姐笑着拍她的背:“这云开的是棉花花,结的是天上的棉桃,等会儿落到地上,就变成雨,让地里的棉花长得更壮实。”

凌云看着那朵 “开花” 的云,心里突然软软的。这蓝蓝的天空哪里是土地,分明是片温柔的海,而这些云,是海里生长的棉,根扎在深蓝里,花绽在阳光里,风来的时候,就摇出满世界的白。它们不像羊群那样会跑,不像战马那样会冲,只是稳稳地立在那儿,用最安静的样子,把天空装点成了一片丰收的棉田。

飞机引擎的轰鸣突然变得厚重起来,像是谁往鼓面上铺了层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心头发颤,连舷窗玻璃都似乎跟着震了震。凌云刚把视线从远处那片被阳光烫成金箔的云海收回来,就见一层薄如蝉翼的流云贴着机翼滑过,银灰色的金属蒙皮像是瞬间镀了层半透明的白霜,转瞬又被气流扯成细碎的棉丝,打着旋儿飘向后方,没入更深的云海里。

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舷窗。刚才还铺得平平整整、像被熨斗烫过的云海,不知何时起了变化——左下方的云层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底下托举,层层叠叠地堆垒起来,越堆越高,竟堆出了连绵起伏的轮廓,像是平地凭空生出了一片山峦。

“凌叔叔!看!雪山!”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炸开,李姐五岁的小女儿念念把圆乎乎的小脑袋从座位缝里使劲往前挤,肉乎乎的手指点着舷窗玻璃,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像电视里放的珠穆朗玛峰!”

还真像。那片云堆得极有气势,主峰高耸,顶端尖锐如锥,覆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活脱脱就是世界屋脊的模样。旁边依着几座矮些的“山峰”,有的圆钝如刚出笼的馒头,蓬松又憨态可掬;有的陡峭如刀刃,边缘被风塑得凌厉,彼此连在一起,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澄澈的蓝天幕布上,竟有了几分“刺破青天锷未残”的悍然。

“这云可真能折腾,”坐在过道另一侧的苏萌萌也探过头来,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刚才还是一望无际的棉花地,这会儿就成了雪山群,跟变魔术似的。”她去过两次玉龙雪山,记得山尖的积雪也是这般白得发蓝,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此刻这云堆成的山,竟也依样画葫芦,把那股子雄浑冷冽的劲儿学了七八分。

凌云盯着那“主峰”看,只见云絮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涌,像是山在被无形的力量缓慢拔高。最底下的云层颜色偏深,像裸露的岩石山体,带着沉郁的灰;往上渐渐转白,到了顶端,已是纯粹的、能把阳光都反射回去的亮白,像千年不化的积雪,厚重得连光线都照不透,只在边缘被镀上一圈细细的金边,像给雪山戴上了条金项链。风从“山”与“山”的缝隙间穿过,扯出几缕纤细的云丝,慢悠悠地晃着,像山腰间系着的哈达,轻盈又缥缈。

“你看那道沟,”坐在前排的张姐夫也回过头,指着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语气带着点惊叹,“像不像登山队常走的那种深峡谷?”那道缝隙确实幽深,两边的云壁陡峭如削,直上直下,中间飘着几缕更细碎的云,像峡谷里常年不散的雾气,看着就觉得里头藏着无数未知,让人不敢轻易探入。李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背,也叹道:“这云要是真成了山,怕是没人能爬得上去,太高太陡了,看着都腿软。”

林薇早举着手机录视频,镜头稳稳地追踪着那片“雪山”,屏幕里的景象随着飞机的移动慢慢往后退,“雪山”的巍峨却丝毫不减。“以前老觉得云是软乎乎的,一戳就破,”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现在才知道,云硬气起来,比石头还气派,这线条、这轮廓,跟用刻刀雕出来的似的。”她的话没错,这片云组成的山峦,没有一丝的蓬松柔软,反倒透着股花岗岩般的坚硬质感,仿佛能扛住千百年的风雪冲刷,永远矗立在蓝天之下。

赵晓冉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把脸贴在舷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雪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想起地理课上讲的冰川地貌了,就该是这样的吧?又冷又壮阔,让人……让人有点害怕,又有点想靠近。”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敬畏,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响,惊扰了这片云上“神圣”的寂静。

飞机继续平稳地往前飞,那片云中山峦也在慢慢变幻着形态。刚才还尖锐如锥的主峰,这会儿被旁边涌来的云轻轻一挤,顶端竟渐渐变平,倒像是被谁用巨斧削去了一块,成了座沉稳的平顶山。但这丝毫不减它的气势,反而多了几分“稳坐钓鱼台”的厚重,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见证着天地间的日升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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