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就在我身旁(1/2)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悄无声息地罩住了如家宾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老式木窗的格纹,在 302 房间的地板上投下几片模糊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着碎金的匣子。陈雪坐在靠窗的床沿,手里捏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印着戴望舒的《雨巷》,可她的目光没落在 “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上,而是落在对面藤椅上的凌云身上。他刚帮张姐夫修好了二楼吱呀作响的地板,额角还带着薄汗,此刻正仰头靠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的纹路。
“晓冉今天给萌萌擦身,用了三块香皂。” 陈雪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窗外槐树上打盹的虫鸣。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指尖划过磨得有些发白的书脊,“萌萌发着烧,浑身酸懒,翻身的时候总哼哼,说骨头缝里都疼。晓冉就跪在床边,一点点帮她挪身子,左边擦完擦右边,连耳后那点藏着的灰都没放过。我进去换毛巾时,看见她袖口泡得发白,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凌云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下午他去镇上买鱼,回来时正撞见赵晓冉坐在萌萌床边削苹果,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只注意到她削苹果的手法利落,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绕在手腕上像条红玛瑙链子,却没在意她袖口沾着的水渍,更没留意她额角那抹没擦干净的汗,被阳光晒得亮晶晶的,像颗没来得及拭去的泪。
“前几天更忙。” 陈雪拿起桌边的苹果,慢悠悠地削着皮,刀刃贴着果肉游走,留下薄薄一层果皮,在她膝头弯成个完整的圈,“萌萌刚醒那会儿,烧得迷迷糊糊,突然说想吃酸杏儿,说小时候奶奶炖的杏儿汤最解腻。你也知道,这时候哪还有新鲜杏儿?晓冉听完,抄起件外套就往外跑,挨家问镇上的杂货铺,都说‘姑娘,早过季了’。最后在河滩边找着个卖野杏的老太太,老人家说那是自家树上结的,留着酿酒的。晓冉软磨硬泡买了半篮子,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说是骑车过沟时没看清,连人带车摔进草窠里了。”
苹果的清香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在空气里酿出种清甜的味道。凌云的喉结动了动,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裤腿上,凉丝丝的。他记得那天赵晓冉举着个蓝布袋子冲进病房,野杏的酸气混着她身上的汗味,在空气里撞出很鲜活的味道。他捏了颗放嘴里,酸得直眯眼,赵晓冉在旁边拍着手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凌哥你也怕酸啊?我就说这玩意儿够劲儿!” 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咋咋呼呼的,没看见她肘弯处蹭破的皮,结着层干硬的血痂,像片风干的枫叶。
“她给萌萌喂药时,总把自己的手指头先伸进药碗里蘸蘸。” 陈雪递过一瓣苹果,果肉泛着淡淡的黄,像块上好的琥珀,“我说药烫,吹吹就好,她非梗着脖子说‘雪姐你不懂,凉了苦,热了烫,就得不冷不热才合适’。这几天下来,她右手食指指腹上起了个白泡,鼓鼓囊囊的,像颗没熟透的葡萄。昨天我看见她躲在厨房,偷偷用绣花针挑了,挤出来的水都是浑的,还龇牙咧嘴跟我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凌云没接苹果。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是去年训练时被铁屑烫的。他忽然想起赵晓冉的手,那双总戴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套的手,摘下来时,指腹上总带着点小伤口。春天帮张姐摘香椿,被树枝划出道细口,她举着手指头冲他笑:“凌哥你看,见红了,今天准有好事!” 夏天搬冰镇啤酒,指节冻得发红,她往手上哈着气说 “这叫淬火,越冻越结实”。秋天帮李姐收玉米,手背被叶子割出好几道血痕,她用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说是 “新做的美甲”。冬天洗抹布,虎口裂了道口子,她裹着胶布还坚持帮他擦办公桌,说 “凌哥你这桌子,能当镜子照了”。他以前总笑她 “毛手毛脚”,现在才想起,那些伤口大多是为别人忙出来的,像棵拼命结果的树,把疤当成了勋章。
“你还记得去年暴雨天吗?” 陈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空气里几乎听不见,却精准地戳中了凌云记忆里最软的地方,“队里救那个困在槐树上的小孩,你跳下去时被石头崴了脚,是晓冉背着你往回撤的。”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凌云的记忆忽然晃荡起来,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那天的雨大得像要把天砸破,豆大的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洪水漫到腰际,冷得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皮肤。他崴了脚站不稳,疼得冷汗直冒,赵晓冉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半蹲下来把他架到背上,她的肩膀很窄,硌得他生疼,可后背却暖烘烘的,像贴了块热水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挪,洪水灌进她的胶鞋,每走一步都发出 “咕叽” 的声响。她个子比他矮半个头,背他时腰弯得像张弓,他能感觉到她后颈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像小石子砸在水面上。
“她后背上磨出了一大片红,” 陈雪望着窗外的月光,那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晚上睡觉翻身都疼,却跟没事人似的,第二天还照样来队里,从包里掏出瓶红花油,硬往我手里塞,说‘雪姐你给凌哥擦擦,他那脚再不治,该成瘸子了’。”
凌云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记得那瓶红花油,玻璃瓶的,上面印着朵大红花,闻着有股刺鼻的药味。他擦了两天就扔在抽屉里,后来搬家时被杂物埋了,再没见过。他从没问过赵晓冉,她后背的红痕疼了多久,是不是像他脚踝的伤一样,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还有你感冒那次,” 陈雪拿起块苹果放进嘴里,果肉的清甜在她舌尖散开,“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哼哼,是晓冉把自己的棉被拆了,给你缝了个厚被套。”
那床被套是蓝底白花的,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生手的活。凌云当时盖着觉得沉,像压了块石头,还跟她说 “太厚实了,压得慌”。赵晓冉挠着头笑,露出点不好意思的憨态:“我妈说棉花多了才暖和,我缝了半宿呢,手指头都戳破了。” 他现在才想起,那段时间赵晓冉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说是 “衣柜里找出来的,不冷”,其实是把自己新买的羽绒被拆了,把里面的棉絮全塞进了那个丑丑的被套里。有天早上他起夜,看见她蜷缩在值班室的沙发上,盖着件薄薄的军大衣,冻得缩成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她总说你爱吃辣,” 陈雪的声音软下来,像浸了温水的棉花,“每次队里聚餐,她都提前半小时去饭馆,跟后厨师傅说‘多放辣椒,越辣越好,我凌哥就好这口’。其实她自己吃不了辣,每次都得备着三瓶冰汽水,一边吃一边吸溜,眼泪辣出来了还嘴硬说‘过瘾’。”
凌云想起那些聚餐的夜晚,灯光昏黄的小饭馆里,油烟味混着酒气在空气里蒸腾。赵晓冉举着玻璃瓶装的汽水猛灌,喉结上下滚动,鼻尖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眼睛里水汪汪的,却总往他碗里夹最辣的那几块肉。有次他说 “你少吃点辣,看你辣的”,她把汽水往桌上一顿,梗着脖子说 “我乐意”,转脸却偷偷把他碗里的辣椒挑出来,埋在自己米饭底下。他以前觉得她是凑热闹,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 你喜欢的,我就算受不了,也想让你尽兴。
“你档案里的照片,都是她帮你整理的。” 陈雪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去年评先进个人,要交历年的工作照,你自己都找不全,是晓冉在档案室蹲了三天,从一堆旧报纸、老档案里一张张剪下来,又跑了三趟照相馆过塑,整整齐齐贴在个深蓝色的本子里给你。”
那本相册他还留着,放在书柜最底层,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有点毛,像只老实的旧猫。里面的照片有的泛黄,有的带着折痕,每张下面都用娟秀的字写着日期和事由。他当时翻了翻就放在一边,没注意到最后一页夹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是赵晓冉歪歪扭扭的字:“凌哥,你年轻时真帅,比电影明星还帅。” 字迹被水洇过,有点模糊,像是写的时候太用力,把笔尖都戳破了。
“她刚来队里那年,才二十岁,扎着个高马尾,跟在你身后转,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陈雪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像被月光熨过,显得格外柔和,“你出警她跟着记笔录,钢笔水蹭得满手都是;你开会她跟着抄笔记,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却记得比谁都全;你修警车她就蹲在旁边递扳手,递错了还不好意思地吐舌头,说是‘跟凌哥学本事’。有次你教她写报告,说她字太潦草,像鸡爪刨的,第二天她就买了本庞中华的字帖,天天躲在值班室练字,手上磨出了茧子,还跟我炫耀‘雪姐你看,我这字是不是进步了’。”
凌云想起赵晓冉的字,确实比刚来时长进多了,一笔一划的,带着股认真的憨劲,像个努力学步的孩子。他以前只随口夸过一句 “有进步”,没看见她值班室抽屉里那本写满了的字帖,纸页都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几滴风干的墨迹,像不小心溅上的星星。
“上个月你生日,” 陈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跑了老远的路,去给你买那家老字号的糖糕。”
那天早上他起床,看见值班室桌上放着个油纸包,糖糕还热乎着,甜香漫了一屋子,像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来。赵晓冉趴在桌上打盹,头发乱糟糟的,像团被风吹过的草,嘴角还沾着点糖渣,像只偷吃完蜜糖的小松鼠。他叫醒她,问她咋不多睡会儿,她揉着眼睛笑,睫毛上还沾着眼屎:“怕来晚了卖完了,那老头的糖糕每天就做五十个,去晚了抢不着。凌哥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当时狼吞虎咽吃了三个,只觉得甜得发腻,没问她是几点起的床,也没问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走了十几里夜路,怕不怕黑,怕不怕路边窜出来的野狗。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些,像谁掀开了遮月的云,清辉透过窗棂,照在陈雪平静的脸上,也照在凌云微微颤抖的手上。他看着陈雪,忽然想起赵晓冉的样子 —— 扎着高马尾,发尾有点毛躁,穿着洗得发白的队服,领口磨出了毛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走路带风,说话大声,总爱说 “凌哥我来”“凌哥没事”“凌哥你歇着”。
他以前总觉得她像颗小太阳,热热闹闹的,却没想过这太阳的光,大多都落在了他身上。她的大大咧咧里藏着细心,像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转;她的咋咋呼呼里藏着在意,像春天的风,看着莽撞,却悄悄吹开了花。她把所有的好都掰碎了,混在平常日子里,像撒在粥里的糖,不仔细尝,品不出那份甜。
“我以前……” 凌云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总觉得她小,不懂事,没把她放在心上。” 他想起自己对她的那些不耐烦,她叽叽喳喳说话时,他说 “你能不能安静点”;她笨手笨脚做错事时,他说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红着脸递给他自己织的围巾时,他说 “太丑了,我不用”。那条灰扑扑的围巾,他后来在衣柜深处找到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织得很密,像她没说出口的心意。
陈雪把最后一块苹果递给他,果肉上还带着她的温度:“晓冉也不图你啥,就觉得你好,想对你好。她总跟我说‘雪姐,你看凌哥多厉害,上次那个案子,他一眼就看出破绽了’,说这话时,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她是个好姑娘。” 凌云接过苹果,指尖有点抖,苹果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热。
“是啊,” 陈雪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她脸上,像蒙了层薄纱,“又能干,又善良,长得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长得也好看。这句话像根火柴,“噌” 地一下点亮了凌云的记忆。他想起赵晓冉第一次穿裙子的样子,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镶着圈蕾丝,站在队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拽着裙摆,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当时愣了下,随口说了句 “还行”,没告诉她,那天的她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野蔷薇,热烈又鲜活,带着点刺,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想起她帮萌萌梳头时,手指灵巧地编出麻花辫,发尾系上粉色的蝴蝶结,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珍宝;想起她洗头发时,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锁骨处汇成小小的水洼,反射着灯光,像撒了把碎钻;想起她偶尔也会涂淡淡的口红,豆沙色的,被他撞见时,会红着脸赶紧用手背擦掉,留下点淡淡的印子,像朵没开全的花;想起她训练时认真的样子,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流,落在锁骨窝里,性感得让他不敢多看。原来她不是只有 “汉子气”,她也有姑娘家的细腻和美丽,只是这些,都被他用 “大大咧咧” 四个字轻飘飘地盖过去了。
“我以前总盯着那些热闹的,显眼的,” 凌云的声音放低了,带着点自嘲,“觉得孙萌萌活泼,林薇能干,却忘了身边还有你和晓冉,像两棵安静的树,默默为我遮着荫。”
陈雪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着:“我们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 对你好,是该做的。”
“该做的?” 凌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 “真心” 是什么。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天动地的付出,而是把 “对你好” 当成了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不求回报,也不求被看见。
他想起自己的仙人手机上,赵晓冉那颗半明半灭的五角星。原来不是她不够真心,是他自己的眼睛被蒙了尘,没看到那份藏在大大咧咧背后的认真。他想起自己总觉得赵晓冉对谁都热络,却没发现她对别人的笑是客气,对他的笑里藏着敬,藏着学,藏着慢慢滋生的喜欢。
“明天早上,我去买晓冉爱吃的糖糕吧。” 凌云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笃定,“她上次说镇上那家老字号的糖糕最好吃,就是起太早,总没赶上。”
陈雪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好啊,她肯定高兴。”
“还有你,” 凌云看着她,“你不是说想看海上日出吗?等萌萌好利索了,我们一起去。”
陈雪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两颗星星:“真的?”
“真的。” 凌云点头,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清明。原来真心待他的人,从不用他费力去寻,就守在他身边,陪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平凡的日子。以前是他太傻,总往远处看,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花。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海的气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以前忽略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给她们该有的在意,该有的珍惜。就像父亲说的,抓住身边的人,把心思都用在她们身上。
夜色还长,但凌云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会再错过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真心,他要一点点找回来,像收藏珍珠一样,串成属于他们的项链,戴在时光的脖颈上,闪着永不褪色的光。
“明天早上,” 凌云忽然站起身,藤椅发出 “吱呀” 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去买糖糕。”
陈雪抬头看他,眼里闪着笑意,像化开的蜜糖:“好啊,记得多买几个,晓冉能吃,上次她跟我说,那糖糕她一次能吃四个。”
凌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走廊里传来赵晓冉的声音,大概是刚从萌萌房间出来,正哼着不成调的歌,是首老歌,“月亮走,我也走”,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股轻快的劲儿,脚步像踩着弹簧,轻快得像在跳。
他推开门,看见赵晓冉正踮着脚够墙上的灭蚊灯,睡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瘦的胳膊,胳膊上有块浅褐色的疤,是上次帮他抬东西时被砸的。听见动静,她回过头,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带着点汗湿的潮气,脸上带着点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见他,眼睛却立刻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凌哥,你还没睡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上有颗小小的痣,像颗不小心落在脸上的星子。这颗痣他以前咋没发现呢?它藏在细碎的光影里,像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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