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帝胄躬耕汗透衫 无赖趋炎丑态添(1/1)

玄华峰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草木清冽的湿气,漫过东麓的药田。这片新开垦的土地,黑黝黝的泥土里还夹杂着未除尽的草根,田垄间立着数十个躬身劳作的身影,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身着锦缎却已沾染上泥污的宗室子弟,而在人群最显眼的位置,那道踉跄的身影,正是昔日的晋朝天子司马炽。昨日易枫当众宣判的惩罚言犹在耳——宗室子弟全数编入劳作队,司马炽身为皇室之首,需每日完成两亩药田的除草、翻土活计,若有偷懒,加倍受罚。此刻的司马炽,早已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他身上那件勉强算得上体面的锦袍,被露水打湿后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袖口裤脚挽得歪歪扭扭,沾满了黑褐色的泥点。一双原本养尊处优、连茧子都未曾生过的手,紧紧攥着一把粗糙的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更是被磨出了数个血泡,每一次挥动锄头,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皮肉。“吭哧……吭哧……”司马炽的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自幼长在深宫,别说锄地,就连走出宫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往日里,他只需动动嘴皮子,自有内侍宫娥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何曾受过这般苦楚?才不过半个时辰,他的腰杆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再也挺不直了。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药田,眼底涌起浓浓的绝望,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粒泥块。“不行了……朕……朕实在撑不住了……” 他喃喃自语着,全然忘了此刻自己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玄华峰上一个触犯了规矩的宗室子弟。话音未落,他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恰好落在不远处三个青年的眼里。这三人正是从河东逃来的流民,平日里在村里就是偷鸡摸狗、好吃懒做的泼皮无赖。逃到玄华峰后,他们也不愿跟着大伙开荒种地,整日里东游西逛,要么躲在树荫下赌钱,要么凑在一起嚼舌根,专挑些轻松的活计混日子。此刻,他们正蹲在田埂的另一头,手里把玩着刚从路边摘的野酸枣,看见司马炽瘫坐在地上的窘态,顿时忍不住哄笑起来。“哈哈哈!你们看他那熊样!细皮嫩肉的,连把锄头都握不稳,还敢嫌弃咱们流民粗鄙?”一个满脸麻子的青年拍着大腿笑道,语气里满是讥讽。他叫王二,在村里时就靠着偷邻居家的鸡过日子,逃荒路上更是顺手牵羊,没少占便宜。“就是就是!昨日还摆着架子,说什么‘朕乃天子,岂能与贱民同耕’,今日就怂成这副德行!我看啊,他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另一个瘦高个的青年附和道,他叫李三,平日里最爱赌钱,输了就耍无赖,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第三个青年叫赵四,长得贼眉鼠眼,心思最活络。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司马炽,嘴里啧啧有声:“你们说这家伙到底是啥来头?看他穿的那料子,以前定是个大人物,怎么也沦落到跟咱们一样种地的份上了?” 王二啐了一口,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司马炽的方向扔了过去,嗤笑道:“管他啥来头!现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在这玄华峰上刨土!我看啊,就是个败家子,活该受罪!”李三跟着起哄,正要捡起石子扔过去,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两个身着灰布衣衫的中年男子,快步朝着司马炽跑来。两人皆是面白无须,身形略显佝偻,走起路来步子又小又碎,一看就是常年在宫里伺候人的太监。他们是跟着司马炽一起逃到玄华峰的内侍,虽说如今落魄了,却依旧对司马炽忠心耿耿,每日里都想方设法地伺候着。“陛下!陛下您怎么坐在地上了?快起来,这田埂上凉,仔细伤了龙体!”一个姓刘的太监跑到司马炽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语气里满是心疼。另一个姓周的太监则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水囊,递到司马炽嘴边,又拿出一方干净的锦帕,轻轻擦拭着他额头的汗珠,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陛下您金枝玉叶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早知道这样,奴才就是拼了性命,也该替您拦下这份差事……”司马炽靠在刘太监的身上,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干裂的嘴唇这才稍稍滋润了些。他喘着气,看着眼前两个依旧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太监,眼眶微微泛红,往日的帝王尊严似乎又回来了几分。他抬手挥了挥,有气无力地说道:“无妨……朕……朕只是有些乏了……”刘太监连忙蹲下身,将自己的脊背垫在司马炽的腿下,柔声说道:“陛下,您靠着奴才歇会儿,奴才给您揉揉腿。这地里的活计,奴才待会儿帮您做,定不让您受委屈。” 周太监也跟着点头,谄媚地笑道:“是啊陛下,奴才们别的本事没有,伺候您的本事还是有的。等歇够了,奴才再去给您寻些野果,解解乏。”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王二、李三、赵四三人的眼里。三人脸上的嘲讽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太监?陛下?龙体?这几个词如同惊雷一般,在他们的脑海里炸开。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瘫在田埂上、连锄头都握不稳的狼狈男子,竟然是大晋的皇帝!王二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里的野酸枣掉了一地都没察觉。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讥讽和扔石子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陛……陛下?他……他真的是皇帝?” 李三也吓得脸色发青,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刚才的话被那两个太监听见。他心里暗暗叫苦:完了完了!老子刚才还骂他是银样镴枪头,这要是被他记恨上,往后在玄华峰上还有好日子过吗?只有赵四,眼珠子转得飞快,脸上的惊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兴奋。他狠狠踹了王二和李三一脚,压低声音骂道:“你们两个蠢货!慌什么?这可是天大的机会!”王二和李三茫然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紧紧盯着司马炽,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他凑到两人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你们想想!他可是皇帝啊!就算现在落魄了,那也是龙种!只要咱们巴结好他,日后他要是能光复晋室,咱们岂不是就能跟着鸡犬升天?到时候,还愁没有好日子过?还愁要在这里刨土种地?”这话一出,王二和李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啊!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皇帝落魄又如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抱住这条大腿,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刚才的恐惧和讥讽,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三人的脸上都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赵四率先反应过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衫,又对着田埂边的积水坑照了照,确认自己的笑容足够和善后,才带着王二和李三,一溜烟地跑到司马炽面前。 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得砰砰响,嘴里大声嚷嚷着:“草民王二(李三\/赵四),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司马炽吓了一跳。他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三个刚才还在嘲笑自己的泼皮无赖,此刻却跪在地上对自己磕头如捣蒜,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刘太监和周太监也皱起了眉头,警惕地看着这三人,生怕他们对司马炽不利。赵四磕了几个头,偷偷抬眼打量着司马炽的神色,见他没有发怒,胆子便大了起来。他连忙挤出几滴眼泪,带着哭腔说道:“陛下!草民等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陛下您金枝玉叶,岂能受这般种地的苦楚?您放心,往后这地里的活计,都交给草民们来做!草民们有的是力气,保证把您的两亩药田打理得妥妥帖帖!”王二也连忙附和道:“是啊陛下!草民以前在村里,最擅长种地了!锄地、浇水、施肥,样样精通!您就歇着,什么都不用管!”李三更是拍着胸脯保证道:“陛下!谁敢欺负您,您就告诉草民!草民豁出性命,也定会护得陛下周全!”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嘴巴像是抹了蜜一般,极尽谄媚之能事。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看得周围劳作的流民纷纷侧目,眼底满是鄙夷。 司马炽看着眼前这三个前倨后恭的泼皮无赖,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原来,自己这个皇帝,即便落魄至此,依旧有人愿意巴结奉承。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帝王的威严,缓缓说道:“尔等……尔等平身吧。朕……朕恕你们无罪。”“谢陛下!陛下仁慈!”赵四三人连忙磕头谢恩,然后屁颠屁颠地从地上爬起来,围着司马炽团团转,又是捶背又是揉肩,比那两个太监还要殷勤。赵四眼尖,看见司马炽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连忙捡起来,谄媚地笑道:“陛下,这粗笨的东西,哪能劳烦您动手?交给草民来!”说着,他就抡起锄头,装模作样地在地里锄了起来。只是他平日里好吃懒做,哪里会什么农活?锄头挥得东倒西歪,不仅没锄到草,反而把刚种下的药苗给锄断了好几棵。王二和李三也不甘落后,一个跑去给司马炽递水,一个则在田埂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擦得干干净净后,才恭恭敬敬地请司马炽坐下。司马炽坐在石头上,看着眼前三个对自己百般讨好的泼皮无赖,又看了看周围流民鄙夷的目光,心中却没有半分羞愧,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优越感。他微微抬起下巴,享受着这片刻的“帝王待遇”,全然忘了自己如今不过是玄华峰上一个接受惩罚的宗室子弟,更忘了易枫昨日那句“玄极门无宗室特权”的警告。不远处,一个身着青布道袍的威仪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皱了皱眉头,转身朝着玄华峰议事堂的方向走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药田之上。司马炽坐在石头上,接受着三个泼皮无赖的殷勤伺候,脸上满是得意。而那三个曾经的乡村混混,此刻正围着昔日的天子,摇尾乞怜,丑态毕露。田垄间的流民们看着这一幕,纷纷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劳作。玄华峰的风,依旧轻柔,却似乎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这乱世之中,有人为了活命而踏实劳作,有人为了攀附而卑躬屈膝,有人守着残存的尊严苟延残喘,也有人靠着过往的名分,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而这一切,不过是这场乱世大戏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