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人(30)(2/2)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零星灯火在她眼底映出细碎而冰冷的光点。她没有直接回答拉普兰德关于“计较消耗”的诘问,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对方自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询:“你呢?连番征战,未曾停歇。你的身体……还有你体内那日益狂暴的源石技艺……它们还能支撑多久?”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位最高统帅对麾下最强兵器状态的冷静评估,但其中是否夹杂了别的什么,或许连德克萨斯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
“哈!”拉普兰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可笑的事情,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笑声,但这笑声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亢奋与……某种令人不安的满足感?她猛地收回抚摸德克萨斯脸颊的手,转而用力拍了拍自己覆盖着坚实肌肉的胸口,发出沉闷而结实的“砰砰”声响,仿佛在敲打一件百炼精钢的武器。“我好得很!德克萨斯,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急于倾诉、急于证明什么的、近乎癫狂的真诚,眼中燃烧的火焰愈发炽烈:
“你知道吗?当我在玻利瓦尔那片灼热的、望不到尽头的荒漠之上,看着库汗召唤的雷霆如同神罚般降临,将敌人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在瞬间化为沸腾翻滚的铁水;当我身先士卒,冲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感受着体内那股狂暴的源石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奔腾咆哮,随着我的意志,将眼前一切敢于阻挡的障碍——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钢筋混凝土——都轻而易举地撕成碎片、碾为齑粉;当我最终站在那些被我们攻陷的、象征着敌人最后抵抗意志的城头最高处,脚下是无数或臣服跪拜、或化为焦炭尸骸的敌人,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插上了帝国的黑狼旗……那种感觉!德克萨斯!那种掌控一切、毁灭一切、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
她激动地向前踏出一步,几乎将德克萨斯那略显单薄的身躯完全抵在了冰冷坚硬的落地窗玻璃上,两人之间呼吸可闻。她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炽热到极致的火焰,那火焰仿佛不仅能够焚毁敌人,也能将她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彻底点燃、熔化。
“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罗德岛冰冷的隔离病房里,躺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流逝、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废物!不再是那个需要你时刻谋划、处处保护、甚至可能成为你弱点和拖累的累赘!”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无比的确信,“我就是力量本身!是毁灭的具象!是征服的化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挥剑斩杀,每一次将体内那狂暴的源石能量倾泻而出,我的力量都在增长,都在变得更加……纯粹,更加与这片充斥着杀戮与征服的战场……契合无间!”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体内那股日益庞大的、带着不祥征兆的狂暴能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奔涌、躁动,渴望着更多的毁灭与释放。
“他们害怕我,德克萨斯!不只是那些不堪一击的敌人,还有我们自己的士兵!那些跟随我们出生入死的‘狼牙’!他们看我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是那种……看待一头真正的、随时可能失控、将友军也一同吞噬的……怪物的恐惧!但是,这种感觉……”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迷醉与残酷的表情,“太棒了!前所未有的好!这,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吗?!”
她死死地盯住德克萨斯近在咫尺的脸庞,目光灼灼,仿佛想从她那永远平静无波的表情中,强行榨取出一丝认同,一丝共鸣,一丝证明她此刻状态并非走向毁灭,而是“升华”的证据。
德克萨斯静静地听着拉普兰德那充满狂热、偏执与力量陶醉的激烈宣泄,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力量带来的极致愉悦与那清晰可见、日益增长的失控危险的疯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逻辑去分析利弊,去约束提醒,去将那危险的火焰强行压制。
相反,在短暂的、仿佛权衡了什么的沉默之后,她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只手,依旧稳定,指尖带着她特有的微凉体温,轻轻抬起,然后,坚定而轻柔地,握住了拉普兰德那只因为激动和力量奔涌而微微颤抖、指节紧绷的手。她的触碰,如同她的目光一样冰冷,但那份稳定与坚定,却仿佛一道无形的、沉静的锚,试图在拉普兰德那被力量狂潮和杀戮欲望冲击得有些失控、有些迷失的灵魂深处,找到一个可以暂时系泊的支点。
“是的,这就是我们选择的道路。”德克萨斯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一切喧嚣与狂躁、直抵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内,“力量,秩序,霸权……以及,选择这条道路后,所必须承担的、随之而来的一切。”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又如同最深沉的夜色,深深望进拉普兰德那燃烧着炽焰的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疯狂与偏执,看穿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最深处,是否还隐藏着别的、被刻意忽略或压抑的东西——比如那被无尽杀戮和力量透支所掩盖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比如那在一次次毁灭他者中逐渐变得麻木、空洞的灵魂;比如那随着力量一同疯狂滋长、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属于至强者的,终极孤独。
拉普兰德被她这罕见的、没有夹杂任何算计与冰冷分析的直接回应,以及手上传来的、那坚定而微凉的触感,弄得怔了一下。德克萨斯的话语和动作,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清冽的冰泉,短暂地、却又极其有效地,浇熄了她心头那部分不受控制的躁动火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用力,更加紧密地、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害怕失去般的执拗,紧紧攥住了德克萨斯那只微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对方那看似纤细的指骨。
“所以,别说什么消耗,也别提什么代价,德克萨斯。”拉普兰德的声音低沉下来,沙哑的声线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定,仿佛在宣誓,又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维多利亚也好,未来可能挡在我们面前的乌萨斯也罢,甚至是这片泰拉大陆本身……任何东西,只要胆敢阻挡在我们既定的道路之上,那么,唯一的结果,就是被我们无情地、彻底地碾碎!我们是一体的,从过去,到现在,直到最终的结局!你负责掌控全局,运筹帷幄,描绘你那‘霸权和平’的蓝图;而我,则负责为你,也为我们自己,撕碎前方的一切阻碍,用剑与火开辟道路。直到……直到你所说的那个‘真正的和平’有朝一日降临这片大地,或者……”
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端而危险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毁灭性的弧度。
“或者,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连同这个令人作呕的旧世界,一起彻底毁掉,为新的秩序陪葬。”
这一刻,冰冷的寝宫之内,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感氛围——有共同追逐无上权力与终极理想的野心共鸣,有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与血火厮杀后沉淀下来的、扭曲却坚不可摧的奇特羁绊,有对彼此身心状态那心照不宣的深刻洞察与隐忧,更有在那条通往毁灭或是新生的道路上,一往无前、不容回头的绝对决绝。
德克萨斯没有试图挣脱拉普兰德那过于用力的、仿佛要将两人命运焊接在一起的手,也没有再说什么劝阻或分析的话语。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拉普兰德的肩头,再次投向窗外那更深沉、更广阔的夜色。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下,无数代表着帝国战争意志的坐标,已然如同嗜血的蜂群,悄无声息地指向了远方的维多利亚。
新一轮的、必将更加惨烈、更加决定泰拉命运走向的超级大战,爆发在即。而在这暴风雨降临前最后、也是最深沉的短暂宁静里,两位早已将灵魂与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共同立于权力与力量巅峰的女皇,在这冰冷与奢华交织的寝宫之中,进行了一场没有温情脉脉、没有山盟海誓,却比任何纸面契约或公开宣言都更加牢固、更加深入骨髓的情感确认与力量交融。
对于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世界的毁灭性风暴,她们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因为她们拥有彼此,拥有足以颠覆现有世界格局的绝对力量,更拥有在那无尽血与火之中淬炼而成的、坚不可摧的共同意志。
战争的齿轮,在这对双子星皇帝于寂静中完成的、无声的共鸣与誓约之后,将以更高的速度,更疯狂的力量,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向着维多利亚,轰然碾去!泰拉的命运之弦,已被绷至极限,只待那最终断裂或彻底改写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