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人(187)(2/2)
塞法利亚有些无措地看着手中那串油光锃亮、香气极具攻击性、竹签边缘甚至有些焦黑的烤串。在她过去几十年被严格规划的生活里,这种“不健康”、“不卫生”、“来历不明”的街头食物,是绝对不被允许出现在她的视野,更别提餐桌上的。营养师精心调配的餐点,餐具的摆放角度,进食的礼仪……一切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规范。但此刻,看着拉普兰德吃得毫无形象,嘴角甚至沾上了辣椒粉,看着连一向清冷自律的德克萨斯也默不作声地接过一串烤蘑菇,小口却认真地咀嚼着,她那套根深蒂固的准则,似乎在这充满生命力的烟火气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她终于鼓起勇气,像是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小心翼翼地、避开看起来最焦黑的部分,轻轻咬了一小口。
瞬间,辛辣、咸香、混合着动物油脂被炭火炙烤后的独特焦香,以及孜然等香料霸道强烈的风味,如同爆炸般在她口腔中席卷开来。味道粗粝、直接、毫不精致,却带着一种原始而野蛮的生命力,猛烈地冲击着她被“标准”和“规范”驯化已久的味蕾。一种陌生的、近乎罪恶的快感,伴随着轻微的灼痛感,从舌尖蔓延开来。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这次更大胆了些。
“怎么样?”拉普兰德看着她微微蹙眉又迅速舒展的表情,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某种期待。
塞法利亚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感受着那热烈的余味,熔金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她诚实地回答,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不错。”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她们就那样毫无形象地站在街边,靠着被无数人摩挲得光滑斑驳的墙壁,在喧嚣的市井背景音中,吃着烤串,喝着冰镇啤酒。冰凉的酒精液体滑过喉咙,冲刷着烧烤的油腻和辛辣,带来一种简单的、物理层面的畅快感。晚风吹拂着塞法利亚额前散落的银色发丝,也仿佛吹散了积压在她眉宇间、几乎成为永久烙印的、属于执政官的凝重与疲惫。她听着拉普兰德用夸张的语气和手势,喋喋不休地吐槽着龙门近卫局某个新调来的、特别死板较真的年轻警官,说他连街头混混打架都要按规章流程记录半小时;听着德克萨斯偶尔在她话语的间隙,插上一句冷静却总能精准命中要害的补充或纠正,如同给拉普兰德奔放的叙事加上精准的标点;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鲜活的、为了生计奔波或享受片刻闲暇的面孔……
那些曾经日夜困扰她、让她辗转反侧的、关于边境源石矿脉开采配额争执、下一财政年度预算在各个部门间的艰难平衡、与乌萨斯或维多利亚外交辞令中每一个字眼的反复斟酌……所有这些繁琐沉重、关乎数十万人命运的政事,此刻仿佛被这浓烈到化不开的烟火气、被这简单直接的生存欲望、被身边亲人(是的,她终于可以坦然承认这份血缘羁绊)陪伴带来的温暖,暂时性地冲淡了,挤压到了记忆深处某个不重要的角落。她不需要去思考宏大的国家战略,不需要权衡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只需要感受舌尖那真实而粗粝的辛辣刺激,感受冰啤酒滑过食道带来的清凉颤栗,感受身边两人存在所带来的、无需言说的支撑与温暖。
这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政治胜利或战略达成中体验过的、简单而直接的“心安”。它不轰轰烈烈,却细密地填充着权力和责任曾经占据的、如今显得空荡的地方。
吃完手中最后一串烤蔬菜,拉普兰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竹签上的残渣,随手将木签精准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她们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夜市中穿行。路过一个较为宽敞的街角,有几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明显源石结晶的年轻感染者,正冒着被城市管理者驱逐的风险,表演着蹩脚却充满生命力的杂耍,周围稀疏地围着一圈看客,偶尔发出几声零星的叫好。拉普兰德看得兴起,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皱巴巴的龙门币,看也不看就扔进了他们摆在地上的、边缘破损的帽子里,引来一阵混杂着惊讶和真诚的感谢。
德克萨斯则在一个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看起来像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货摊前停下脚步。她拿起一个造型古朴、表面有磨损痕迹的黄铜源石打火机,在手中掂了掂,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似乎在辨认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轻轻地将它放回了原处,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塞法利亚只是静静地跟着,看着,感受着。龙门的夜晚,像一幅巨大、混乱、永不完成的动态画卷,每一处光影,每一个声音,每一张面孔,都是一个独立的、充满故事的音符。这里没有叙拉古那种用铁血和规则强行维持的、脆弱的绝对秩序,却有着自身在无数次碰撞、妥协、吞噬与新生中形成的、强悍而韧性的内在逻辑;这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危险和阴暗,却也同时在缝隙中孕育着最蓬勃、最不加掩饰的生命力与无限可能性。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心小公园。与几步之遥的喧嚣夜市仿佛是两个世界。几棵营养不良的树木投下斑驳的阴影,几张老旧的长椅零星摆放着。远处主干道上的车流声和霓虹灯光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和底色,头顶是龙门难得没有被完全光污染遮蔽的、露出一小片墨蓝色的天空,稀疏地点缀着几颗勇敢闪烁的星辰。虽然远不如叙拉古荒原之上那浩瀚壮丽、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星空,却别有一番被人间灯火温柔稀释后的、带着些许寂寥的温情。
拉普兰德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像一滩烂泥般,自然而然地歪倒在德克萨斯身上,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去。她仰起头,望着那片狭小的星空,忽然没头没脑地、带着一种近乎哲学家的感慨语气说:“比办公室里那该死的、晃得人眼睛疼的吊灯舒服多了。”
塞法利亚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轻松的笑意从心底涌上,化作一声极轻的、却无比真实的失笑。是啊,比起那间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如同精美牢笼、悬挂着冰冷吊灯的办公室,这简陋甚至有些硌人的公共长椅,这耳边隐约可闻的、属于活人的喧嚣,这头顶虽不完美却无比自由的夜空,确实要“舒服”得多。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舒展。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重心,让拉普兰德靠得更稳当、更舒服些,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坐在另一侧的塞法利亚。她那灰蓝色的眼眸在公园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如同月光下的深潭。“习惯龙门的节奏需要时间。”她平静地陈述,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指出一个客观事实。
塞法利亚迎上她平静无波的目光,仿佛能从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理解”的涟漪。她轻轻点了点头,晚风拂动她银色的发梢:“我知道。”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透明的释然和疲惫,“但至少现在……这样,很好。”
清冷的月光混合着远处都市的霓虹余晖,柔和地洒在三人身上,勾勒出她们迥异却在此刻构成奇妙和谐画面的轮廓——拉普兰德的狂放不羁,德克萨斯的冷峻内敛,塞法利亚的初来乍到与小心翼翼卸下的威仪。叙拉古的银狼终于挣脱了王座的枷锁,龙门的双狼则迎来了血脉相连的新的陪伴与或许会带来的微小改变。过往的一切,如同这朦胧的月光,依旧清晰地映照在记忆的底色上,无法抹去;而未来,则如同这龙门的深邃夜晚,充满了未知的变数和潜藏的危险,却也同时饱含着令人心潮暗涌的、属于平凡生活的烟火气与无限可能。
在这一刻,塞法利亚只是塞法利亚,是拉普兰德血脉相连的妹妹,是德克萨斯略显特殊的邻居与或许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存在。她暂时忘却了萨卢佐的姓氏,忘却了执政官的权柄,只纯粹地沉浸在这份迟来太久、简单到近乎奢侈的自由与内心深处悄然滋生的、名为“心安”的暖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