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人(188)(2/2)

拉普兰德率先站起身,动作间带着鲁珀族特有的矫健与不拘小节。她把抽剩下的短短一截烟头,精准地弹指摁灭在长椅旁那个锈迹斑斑的垃圾桶顶盖上,然后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都发出噼啪的脆响。

“行了,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去给那只肥企鹅跑腿挣饭钱。”她抱怨着,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心的厌恶,反而更像是一种日常的、带着点认命般的调侃。

德克萨斯也随即站起身,她的动作总是那么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她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角,这是一个近乎本能的、保持仪容的动作。

“晚安,塞法利亚。”德克萨斯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冷,如同月光下的石板路。

“晚安,妹妹。”拉普兰德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听起来依旧没个正形,但那声“妹妹”却自然而亲昵,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

塞法利亚握紧了手中那根未曾点燃、却仿佛带着温度的薄荷烟,感受着指尖冰凉的滤嘴触感与内心翻涌的暖流形成的奇妙对比。她轻声回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晚安,姐姐。晚安,德克萨斯。”

回到那间真正属于自己、虽然狭小却充斥着令人心安的自由空气的小房间,塞法利亚没有像往常习惯的那样立刻打开照明。她借着窗外龙门那永不熄灭的、五彩斑斓的霓虹余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径直走到了那个仅能容纳一人站立的小阳台上。冰凉的金属栏杆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皮肤上,晚风比之前更加料峭,调皮地吹拂起她银色的发丝,缠绕着她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她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都市光芒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此刻,天际清晰悬挂着的,是一弯明亮而锐利的上弦月,像一把刚刚淬火完毕、寒光闪闪的银钩,又像一艘蓄势待发、准备航向未知星海的尖舟。这与她初到龙门那晚,拍给拉普兰德的、象征着沉淀与收敛的下弦月截然不同。上弦月带着一种昂扬的、进取的、甚至是带着攻击性的生长力量,仿佛在冥冥之中呼应着她此刻决意割裂沉重过去、迈向充满未知却又令人期待的新生的心境。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根细长的、白色的薄荷烟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邀请,一个等待被完成的仪式。内心挣扎的痕迹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犹豫仅仅持续了片刻,她便学着记忆中拉普兰德那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异常熟练的样子,将烟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庄重地,叼在了自己从未沾染过烟草气息的唇间。然后,她拿出了自己的源石打火机——一个造型极致简洁、线条冷硬、功能至上、与她过去执政官身份无比相符的精密物件。拇指用力,“啪”一声清脆的轻响,一簇稳定而幽蓝色的火苗应声蹿出,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将火苗凑近那白色的烟头,看着烟草的边缘在高温下迅速蜷缩、变黑、然后亮起一颗暗红色的、如同微型岩浆般的光点。

她试着,模仿着看到的动作,吸了一口。

动作因为生疏而显得笨拙,因为紧张而过于用力。

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完全超出她想象的、混合着薄荷特有的刺鼻清凉与烟草猛烈灼烧感的辛辣烟雾,如同一条暴躁的火龙,毫无缓冲地、凶狠地冲入她毫无防备的喉咙和娇嫩的肺部!这感觉与她想象中的任何情况都截然不同——不是放松,不是享受,而是一种纯粹的、带有攻击性的、近乎野蛮的刺激!她猝不及防,被这股霸道的气体呛得瞬间丢掉了所有仪态,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弯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肺部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火辣辣地疼,握着冰凉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过了好一阵子,那阵凶猛的反应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喉咙和胸腔里残留的灼痛感和一阵阵不适的余悸。她直起身,眼角还挂着生理性泪水折射出的微光,脸颊也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看着自己指间那根依旧在静静燃烧、散发着独特而呛人气味的烟卷,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狼狈、却又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苦涩笑容。

这就是……抽烟的感觉?如此难受,如此“不健康”,如此直接地违背了她过去几十年所接受的一切关于“正确”与“良好”的教育和训导。毫无美感,毫无益处,只有真切的不适。

然而,奇怪的是,在这阵几乎让她窒息的剧烈咳嗽和强烈不适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之后,一种奇异而清晰的感觉,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慢慢从心底浮现出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打破了某种无形却坚不可摧的束缚后的真实感与解放感。她不再是那个必须时刻维持完美无缺、高贵优雅公众形象的萨卢佐族长,不再是那个需要为叙拉古万千子民福祉负责、一言一行都被放在显微镜下解读、连呼吸节奏都要符合“权威”标准的执政官。

她现在,仅仅是可以站在这里,站在龙门的夜空下,站在一个无人认识她、无人会在意她行为的简陋阳台上,笨拙地、甚至是愚蠢地学着抽烟,然后被呛得狼狈不堪、眼泪横流,而完全无需担心任何人的异样目光,无需考虑这可能带来的任何政治影响或形象损害。这种“无需在意”,这种可以“犯错”的自由,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她渴望了太久的东西。

是啊,她默默地想着,抬起手背擦掉眼角的湿意,感受着喉咙里依旧残留的、带着薄荷味的辛辣苦涩,以及肺部那隐隐的、提醒着她刚才“壮举”的灼痛感,这也算是……她所追寻的“心安”的一部分吧。一种带着些许刺痛、些许不适、些许狼狈,却无比真实、无比鲜活、完全属于她塞法利亚自己、而非任何符号或头衔的部分。

她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再是父亲手中那枚必须沿着预定精美轨道冷酷前行的棋子,不再是萨卢佐家族那个必须光芒万丈、完美无瑕的族长象征。她现在是塞法利亚,是拉普兰德血脉相连的妹妹,是一个可以尝试被定义为“坏事”的事物、可以犯错、可以狼狈、可以展示脆弱和不完美的、普通的鲁珀族少女。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冲刷着刚才生理上的不适,带来一种踏实而轻盈的落地感。

她再次抬起手,仰头凝视着那弯仿佛在无声见证一切的锋利上弦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那明灭不定、如同微小星辰般的红色光点。然后,她将口中残余的、带着薄荷独特清凉与烟草苦涩气息的稀薄烟雾,缓缓地、郑重地、如同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般,吐向了龙门那被霓虹染色的、广阔而自由的夜空。

清冷的月光与缥缈的青色烟尘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织、缠绕,勾勒出她独立于阳台之上、卸下所有重担与伪装的崭新剪影。过往已如那轮下弦月,带着所有的辉煌与沉重,渐渐沉入记忆的地平线之下;而未来,正如这锋利的上弦月与她指间这星星之火,带着辛辣的真实、未知的挑战与平凡的自由,在她面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