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人(311)(1/2)

夜晚,高专为她们准备的套房里一片静谧。传统的日式移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宽敞的榻榻米上已经铺好了柔软的被褥,足够容纳两人而绰绰有余。

拉普兰德仰面躺着,银白色的长发在深色的枕套上铺散开,如同月光下的溪流。她血色的眼眸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左眼那道竖立的刀疤在微弱的光线下成了一个深邃的阴影。身侧传来德克萨斯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冷冽气息的体温。这种真实存在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身处异界的不真实感,却也勾起了更深沉的思绪。

“喂,德克萨斯。”拉普兰德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嗯。”德克萨斯应了一声,她没有睡着,同样醒着,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睁,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热量和存在感。

“这里……真安静。”拉普兰德说了一句废话,但德克萨斯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没有帝国政务的喧嚣,没有边境军报的急促,没有朝堂上暗流涌动的算计,也没有晚年病痛缠绕时的喘息和无力。只有纯粹的、几乎令人不适的宁静。

“比龙门的下水道还安静。”德克萨斯淡淡地回应,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调侃。这勾起了更久远的回忆。

拉普兰德嗤笑一声,侧过身,面向德克萨斯,手肘支着枕头,手掌托着腮,银发垂落。“龙门……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贫民区撞见吗?为了那块源石抑制剂?”

“你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德克萨斯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黑暗中,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哈!是你先抢了我的猎物!”拉普兰德不服气地反驳,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后来在罗德岛,那个叫博士的家伙,总想给我们做‘心理评估’,说我们‘关系不稳定,具有高度危险性’。”

“他说的没错。”德克萨斯客观地评价。

“但他没想到我们会‘不稳定’到建立起一个帝国。”拉普兰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往昔峥嵘的豪情,随即又低沉下去,“……也没想到,帝国会耗干我们。”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叙拉古帝国的崛起与稳固,耗费了她们太多心血,拉普兰德的狂暴征服需要德克萨斯的冰冷秩序来约束和梳理,而德克萨斯的铁腕统治也需要拉普兰德的绝对武力作为后盾。她们是彼此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却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权力、责任和时光一点点磨损。

“塞法利亚……”拉普兰德忽然轻声念出一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罕见的牵挂,“那丫头,现在应该正对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发脾气吧?或者又在琢磨着怎么精简元老院的那帮老狐狸?”

德克萨斯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她会处理好的。她比你更懂得权衡和妥协。”塞法利亚,拉普兰德的孪生妹妹,也是她们共同的伴侣(在帝国复杂的政治与情感关系中),如今叙拉古的萨卢佐二世皇帝。拉普兰德晚年时,更多是作为帝国的象征和精神支柱,实际的政务早已逐渐移交给了更具政治智慧的塞法利亚和德克萨斯。

“奇怪嘞,”拉普兰德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银发,“我以前可没有这种……关心人的习惯。”她是头孤狼,是掠夺者,是征服者。关心、牵挂,这些柔软的词汇本不应出现在她的字典里。但岁月、德克萨斯、塞法利亚……她们改变了这一点,在她坚硬的灵魂深处,凿开了一丝裂缝,让光透了进来。

德克萨斯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自嘲,而是也侧过身,在黑暗中与拉普兰德对视。月光勉强勾勒出她黑发的轮廓和冰蓝色眼眸中微弱的反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拉普兰德左眼那道狰狞的刀疤,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

“这道疤……”德克萨斯的声音很轻,“是在卡兹戴尔边境那次留下的。”

拉普兰德微微一怔,随即哼道:“啊,记得。差点被那个萨卡兹佣兵队长开了瓢。要不是你……”

“你推开了我。”德克萨斯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如山的分量,“代价是这道疤,和三天昏迷。”

拉普兰德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少废话,那时候你死了谁帮我管后勤?”

拙劣的借口。她们都心知肚明。

黑暗中,德克萨斯久久地凝视着拉普兰德,感受着指尖下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是无数次生死与共、以命相护的见证。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低不可闻的声音重复了之前在空白之地说过的话:

“不算太久……”

然而,这一次,话音未落,拉普兰德敏锐地察觉到,德克萨斯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随即,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了她的脸颊上,顺着颧骨滑落,浸入枕畔。

那不是雨水,也不是幻觉。

是泪。

德克萨斯的泪。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拉普兰德脑海中炸开。德克萨斯,冰冷的德克萨斯,秩序的德克萨斯,仿佛永远不会有剧烈情绪波动的德克萨斯……哭了?

拉普兰德瞬间慌了神,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她无措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去擦拭德克萨斯眼角不断渗出的、温热的湿意,动作笨拙而急切。

“喂……你……德克萨斯?”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和小心翼翼,“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个世界的规则排斥?”她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伸出手,抓住了拉普兰德为她擦拭眼泪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微微泛白。她将额头抵在拉普兰德的额头上,呼吸微微急促。

“拉普兰德……”她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颤抖,“我……”

她说不下去。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如何诉说在那片空白之地等待时,那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寂与恐惧?如何诉说看着拉普兰德在病榻上日渐衰弱、生命流逝时,那份锥心刺骨却无法言说的痛楚?如何诉说着在漫长岁月中,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融入骨血的爱意与依赖?

她等了太久,等了几乎一辈子,才等来了在空白之地的重逢,等来了此刻真实的相拥。那句“不算太久”,是她说给自己听的谎言,是为了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冷静。

拉普兰德看着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中不断溢出的泪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感受着她紧抓着自己手腕的力度。一瞬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安都远去了。她明白了。

她不再追问,只是用力地将德克萨斯拥入怀中,用自己温暖的身体包裹住她微微发颤的冰冷。她的拥抱强势而坚定,带着狼的占有欲和不容置疑的守护。

“我在。”拉普兰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肯定,“我在这里,德克萨斯。这次,谁也别想再把我们分开。死亡也不行。”

她低下头,吻去德克萨斯眼角的泪痕,动作不再笨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咸涩的味道在唇间蔓延开,却让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柔软和坚定。

德克萨斯没有抗拒,反而更紧地回抱住她,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带着硝烟和荒野气息的味道。冰冷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了内里柔软而脆弱的核心。她不再压抑,任由泪水浸湿了拉普兰德的衣襟,也任由那份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感情,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爆发,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世界,终于在这一刻,在这个静谧的异界夜晚,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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